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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株待字”第131篇原创:
生活是一匹脱缰野马,一个人想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就像骑手努力在马背上坐稳一样。“父亲”努力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又害怕失去位置。
安妮.埃尔诺的写作是一种“幻灯片式的写作(毛尖语)”,是一个一个时刻,一张一张照片,名词与名词的嫁接。
在《一个男人的位置》(又译《位置》)一书中,她用简洁克制的笔触勾勒出了“父亲”的迁徙,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从一种身份到另一种身份。像一个摄影展,为你呈现照片中的背景、事件、人物的姿态、表情、着装。
农场/
雇工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故事始于20世纪初的一个农场。
祖父是搬运工人,祖母在布料加工厂工作。他们住在一间矮矮的茅草屋里,草盖的屋顶,地面是泥土,日子过得清贫,父亲就出生在这个家庭里。
他每天上学要步行两公里,因为要帮家里摘苹果,收割草料,捆扎麦秸,干各种农活,经常缺课。十二岁,父亲读小学毕业班,祖父让他辍学了,这在当地是一种惯例。
父亲成了农场雇工,每天清晨5点起床,开始挤牛奶,清扫牛棚,梳理马匹,从早干到晚。他晚上睡在马厩上面,一个草垫子,没有褥子,能听得见牲畜做梦时不停踢地面的声音。
十月的天空经常飘着细雨,他还要采摘苹果榨汁,用铁锹清理鸡圈的粪便。
生活偶尔也有乐趣,比如烤栗子,喝苹果酒,用稻草烤青蛙;和放牛娃去教堂做弥撒,参加各种集会,跳舞,找昔日的同学玩。
“我们还是很高兴的。我们必须如此”,他说。
“永恒的季节在无声地更替,简单的乐趣和田野的宁静。父亲在别人的土地上辛勤劳作,他看不到大地之美,地球母亲的壮丽以及相关的神话对他来说都不存在。”
父亲的童年背景更像中世纪,而不是普鲁斯特笔下的那个时代。
缆绳厂/
工人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1914年战争期间,一些当兵的兄弟回家,父亲从他们那儿学会了一些俚语。
战争改变了人们,他们不再喝苹果酒,改喝葡萄酒;农场小伙子不再受舞会上的女孩喜欢,因为他们身上有味道。
父亲“通过入伍认识了世界。巴黎、地铁、洛林的村庄、使得人人平等的军装、来自法国各地的战友们、比一座城堡还要大的军营”,他将喝苹果酒坏掉的牙齿换成了假牙。退伍后,他不愿再回家种田。
战后,父亲进了Y市一家缆绳厂。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活计干净,不受风吹日晒,工作时间固定,晚上下班后时间是自由的,身上再也没有乳制品的味道,他终于从社会最底层走出来了。
父亲是一个靠谱的小伙子。他高个子,褐头发,蓝眼睛,身姿挺拔,每周都存一点钱,不懒惰,不酗酒,不爱乱花钱;喜欢看电影,跳查尔斯顿舞,从不去酒馆,还买了一辆自行车。
在这里,他认识了母亲。在母亲看来,他“从来不像一名工人”。
在结婚照上,他俩都没笑。
Y市/
建筑工人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父母在Y市不错的地段租了一套房子,上下两层,每一层有两个房间,母亲拥有了梦想的“楼上的房间”。
父亲找到了一个盖屋顶的工作,更赚钱,也更危险。
“有一天,人们把父亲送回家,他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他刚从维修的屋架上摔下来,摔成了严重的脑震荡。”
母亲做出了开商店的决定。他们一边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攒钱开商店;一边四处打听合适的开店地点,询问附近是否有竞争者。
“他们担心一旦投资错了,就会前功尽弃,重新掉入工人队伍。”
一半工人/
一半商人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父母用银行贷款买下了L城山谷底部的一家咖啡杂货店。
刚开始生意不错,人们唤他们“老板、老板娘”。赊账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忐忑不安,怕吃掉老本。
那些日子,“家里不点灯,他们俩都在厨房里,父亲坐在桌前,透过窗户朝外看着,母亲站在煤气灶旁,一层层的沉默笼罩着我”,“我”偶尔听到他们有人冒出一句:“得把这家店卖掉。”
咖啡杂货店的利润不高,父亲不得不在塞纳河下游的工地上干活。
他一半是工人,一半是商人,“在与贫困打交道的过程中渐渐地站稳了脚跟,但即使这样,生活水平也才刚好超过贫困线 。”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父亲又在塞纳河口的炼油厂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三班倒,“石油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石油养活了他”,他变得虚胖,浑身散发着石油气味,他成了炼油厂的工头。
“父亲滴酒不沾。他在试图站好自己的位置。更像是一名商人,而不像一名工人。”
1939年,炼油厂被德国人烧毁了,杂货铺已被洗劫一空,战争的孩子——“我”出生了。
“每到星期日,父母就关上店门,到郊外去野餐,吃的是不加鸡蛋的果酱饼。父亲把我扛在肩上,吹着口哨,唱着歌。”解放时,“当有飞机经过,他就拽着我的手跑到大街上,告诉我看天上的大鸟:战争已经结束了。”
1945年,父母卖掉全部的资产,带“我”回到Y市,在亲戚一个两居室的房子里住了三个月,没有电,地面是泥土的。市政府雇佣父亲去填战争炸出来的沟洞。母亲叹息:“多么低的位置啊!”
咖啡杂货店/
商人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
在Y市火车站和托老院之间,父母盘下了一个咖啡杂货铺。那是一栋农民的房子,一端用红砖加盖了一层,前面有一个院子,还有五六个杂货间。
父亲的工人生涯到此为止,他和母亲经营着咖啡杂货铺。附近的职员、建筑工人都是这里的顾客,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超市的冲击。父亲试图为那些“并非一直如此”的人提供“一个富有节日氛围的自由的场所”。
“父亲从未迈进博物馆的大门。他会在一座美丽的公园、一片开花的树林、一个蜂巢前停下脚步”,“他还喜欢看宏大的建筑物,一些巨大的现代化工程”。
“当环顾着田野,望着山毛榉树林,听着布格里奥纳管弦乐队的演奏,他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59岁时,父亲被诊断出了胃息肉,做了切割手术,失去了原来的体力,“我变成了一个废物”,他说。
坟墓/
记忆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
67岁,父亲走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刚刚过了中午,母亲淡淡地说:“一切都结束了。”亲人们赶在身体僵硬前帮他做了清洗、帮他穿上“我”结婚时他穿过的那套深蓝色西装。他像一只躺着的大鸟。
“将近黄昏十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在塑料地板上……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深蓝色西装,活像一只躺着的大鸟。他死后的那张睁大眼睛、凝视的脸渐渐消逝。即使是那样一张脸,我也再无法看到了。”
周一,殡仪馆人员把父亲的遗体抬走。整个葬礼好像跟父亲没有关系,更像是他因为某种原因缺席了的一种仪式。母亲看着绳索吊着的棺木下放到墓穴,突然嚎啕大哭,就像当年“我”出嫁的那天一样。
父亲去了所有生命的最终归处,只存在于过往的照片中,亲友们的记忆里。
房间里枕头上有一个压出来的凹陷,那是父亲躺过的地方;他穿过的衣服还搭在椅子上,口袋里有一沓钞票,是周三咖啡馆的收入。
地窖里挂着他平时穿的衣服,里面有他的钱包,钱包里有为数不多的钱,驾驶证,一张剪报包着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工人们站成三排,父亲在最后一排,表情严肃。剪报上有一份师范学校招生考试的名单,“第二个名字,是我”。
图片来源:Ethal&Ernest
阅读这本书,我有共鸣:
比如,送父亲须后水但他不喜欢的尴尬,纠正父亲的语言产生的冲突,父亲在特殊时候表现出来的郑重其事——第一次女儿的男朋友特意打了领带,第一次见外甥特意去理发……个人的记忆,背后有普世的情感。
诺贝尔授奖词说安妮.埃尔诺的个人记忆联结着公共记忆,我联想到动画片《伦敦一家人》中的父亲,一个勤劳、乐呵、善良的送奶工,为家人奔波一辈子,简单的快乐能让他手舞足蹈,《一个男人的位置》中的父亲也是这般。
图片来源:伦敦一家人Ethal&Ernest
有感动的时刻:
“有时,我在学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回到家里,一觉睡到天黑。他没有一句责怪的话,甚至表示赞同,一个女孩就应该玩得愉快,这也意味着我是一个正常人。”
设身处地想象那个情境,我感受到一个父亲的柔情。
也有酸楚的瞬间:
殡仪馆的人来抬棺材,楼梯太窄,所以殡仪馆人员只好把他的肉身先搬出来,然后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又调整,才最终把它抬出去,咖啡馆不得不临时关闭一小时。
我想象如果是我的长辈来讲这样的事,他们可能会说,“是他不舍得离开这里,不舍得离开我们”,而不是“这个过程简直太长了。”
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位置奴役着父亲还有家人。让他努力地工作,让他喜欢讲大众法语而不是方言;让他在咖啡馆、家里的时候喜欢聊天,在那些讲标准法语的人面前一声不响,“总是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一句话,会像当众放屁一样出丑。”
“我”喜欢纠正父亲的语言,父亲不悦。作者写道:“也许,他真的希望有一个不是我这样的女儿”;
“或许,他最大的自豪,甚至他存在的证明,就是我已经属于曾经蔑视他的那个世界。”都是从父亲的视角叙述我的想法,我的愧疚。
“幸福与奴役并存”,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我”,也适用于很多人。
有书友问到,父亲和女儿之间的冲突很普遍,书中是否提供了解决方案?我说要么是我读得不够仔细,要么就是书中没有提供解决方案。
按照我自己的理解,我觉得是要审慎对待外界的评价标准,外界的评价标准可能以一种精致的包装出现,但它可能会在你不知不觉地情况下奴役你。审慎对待外在的评价标准,同时要放下自己的评判标准,去触碰,去了解,去感受生命中遇到的他人,包括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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