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说,过年的时候,深圳是一座空城。
他对此深信不疑。
来深圳11年,有7年都在过年时守着这空城。
他的工作是小区保安,轻松但单调。
在深圳,像他这样的保安,工厂里面的加上小区里面的,应该有几十万吧?
具体数量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们是一样的——
大部分人都要在过年时坚守岗位,小区和工厂都是。
家,在西北一个偏远小山村,离深圳两千多公里。
29个小时的火车,早上从深圳罗湖出发,过江西、到湖北,在河南走整整一夜,最后到达老家县城,在那个每天只有一趟的破中巴上挤三小时,才到村里。
花钱和折腾倒是其次,离家太远,来回抢票难,是最主要的原因。
其实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他不太会和别人提起。
过年值班是平时三倍的工资,可以给家里多点钱。
挣更多的钱,让家人过得更好点,可是,过年这样重大的节日,却又不能和家人一起,这似乎看起来特别矛盾。
但他没工夫想那么复杂的问题,现在不同了,他是经理,下面管着十多个保安呢,每天忙得团团转。
2.
越临近过年,小区里面的人就越来越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最近,深圳的气温也下降了,仿佛在为空城的状态打开序幕。
因为呆得久,小区很多常驻居民都和他很熟。
每个大包小包拖着回老家过年的人,出门时都热情地问候他一下:
“刘经理,过年回老家吗?”
“不回去啦,值班呢。”
“哦,那也好,你们回家票太难买啦。”
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少,慢慢没人问候的时候,就是过年时间到啦。
儿子眼里的“书”
孩子三岁了,刚学会说话,是西北深山里的留守儿童。
国庆回去,他给孩子看在深圳拍的照片,指着照片上层层叠叠的高楼,问他那是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兴奋地对他喊着“爸爸,书,一摞一摞的书!”
这个正在专心致志玩着山沟里捡来的橡果的孩子,刹那间让他泪流满面。
他发誓要努力赚钱,哪怕不能带着他真正走出大山去,也一定要让他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他知道照片上的,是城市里的房子,“一摞一摞的书”,只有在比喻的时候,才说……
他害怕闲下来的时候。
闲了,说明人都走了,都回家过年了,小区除了他之外也就没什么人了,深圳也真的就空了。
那种空空的感觉真的让人害怕,有种空荡荡的心慌。
仿佛深圳这样的地方,注定就应该拥挤,忙碌,争分夺秒。
一停下来,就想家,想孩子。
虽然现在视频方便,但隔着屏幕,看孩子在那边哭,他这边忍着眼泪也难过。
今年其实他打算回家的,但问了在龙华那边电子厂上班的妻子,她放假要腊月二十八之后了。
接着找那个合作过的黄牛,他沉默了。黄牛说那天去西北的票每张要加200块。
于是他和妻子都是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回家打算,反正年后回去也一样,车还不挤。
老父亲在电话上听到他们又不回来的消息,半天没有说话。
许久,老人说,我喂那么大一头猪,都不回来,怎么办啊?
儿子的小猪佩奇
3.
挂了电话,他有些无所适从。
出去走一圈,买了点凉菜,三罐啤酒,回到出租屋,打发漫长的晚上。
虽然离天黑还早,但不想再出去。
怕遇到熟人,怕被问到“过年回老家吗?”
“过年回老家吗?”是深圳年底最流行的问候。
“过年回来吗?”老家老人和孩子年底在电话上关心得最多的事。
都是他最害怕听到的。
啤酒,凉菜,游子们最贴心的伴侣。
也许,只有冰凉,才适合烘托一个人在出租屋的气氛。
慢慢就睡着了,好像睡在老家结实的大木床上。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突然的电话铃声,让他惊醒。
看看显示 的时间,“04:00”,来电显示是马上四岁的儿子。
“爸爸~爸爸~”刚接通,就听到儿子在哭喊,“爸爸,快回家吧!爷爷叫来了好多人,说要杀掉小猪佩奇,说你们都不回家过年,要给你们寄肉吃,你们都回家了,小猪佩奇就不会死了……”
他呆呆坐在房间,窗外的深圳,灯火零星,车声寥落。
小狗汪汪
他记起,之前视频时,儿子告诉他,今年除了爷爷之外,他还有两个很厉害的玩伴,一个是家里看门的小黄狗,一个是爷爷喂的小白猪。
小黄狗如今已经长大,儿子给它取名叫小狗汪汪。
小白猪也早已又肥又大,儿子还是叫它小猪佩奇。
儿子每天放学回家,就带着小狗汪汪去河边给小猪佩奇找草吃,一年下来,儿子和这两个玩伴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父亲多次提到,等他们回家过年,杀猪热热闹闹地过年。
如今他们不回家,父亲也要杀猪,把肉寄给他们。
苍老的父亲,幼小的儿子,小黄狗,小猪佩奇,7年过年没回的家……
他无法再多想,只等天亮,天一亮就去找妻子,商量……
孤独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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