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以前,在我老家的深山老林里,时常行走着三种捕杀野生动物的人:猎人,逮蛇的人,套果子狸的人。在村外的大河边,还有另外一种人,我们叫叉鳖的人。
这些人里面,只有猎人比较讲究,他们在夏季和冬季带着猎狗进山,主要捕猎对象是祸害庄稼的野猪。平时也有单独的猎人背着猎枪转悠,打打野鸡野兔什么的。他们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动物交配的季节不进山,怀有幼崽的动物也会放过。猎人打下的野味,大都分着自己吃了,只有很少的部分被人买走。
套果子狸的人,在八九月柿子熟的时候出动。晚上用白尼龙绳裹着特制细铁丝,在柿子树上下套,白天收套或者在山崖间点火,用烟熏睡觉的果子狸。果子狸是一种特别漂亮的小动物,脸黑白相间,尾巴一圈一圈黑白分明,傍晚时会发出“果,果”的叫声,最喜欢吃熟透的柿子,白天在山崖的洞穴里睡觉。
叉鳖的人,只要河里没有结冰,几乎总能看到有人拿着一个三齿锋利的叉,在河边专注地翻翻找找。猛然有所发现,会端着叉对着河底某个地方狠狠扎下去,大多时候是一无所获,偶尔会看到一只可怜的鳖,被其中一根齿扎了个透心凉。憋的生命力极强,被叉透也不会死,被人带回去会养在一个铺着沙子的水缸里。
逮蛇的人,是最不讲究也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他们在夏天的午间活动,那也是蛇们最活跃的时刻。逮蛇大部分时候只要根树杈就行,看到了压着蛇的脖子,用手捏着蛇头与身子相连的地方一抖,蛇就失去抵抗能力了。很多熟练的逮蛇人,徒手也能抓蛇。
和猎人保护庄稼不同,人们抓果子狸、鳖和蛇,单纯是为了卖钱。每到夏秋,经常有讲着外地方言的小贩 ,骑自行车来收蛇,收鳖,收果子狸,都要活的。鳖大部分时间都在河底的沙里,没有经验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哪找,所以抓的人不多。果子狸会爬树,会咬人,还会钻进山崖缝中,所以人们只能铁丝套,用烟火熏,经常有可怜的果子狸被套勒死,或者活活被烟熏死在洞里。
后来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民间禁枪,所有的猎枪和自制土枪都被收缴,拉到我们中学前面的大河滩上,堆在一起烧掉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场让很多人失去生命的非典疫情,据说是和果子狸有关。从那之后,我们那里的猎人差不多都失业了,套果子狸的人,也终于消停了,只是那时,果子狸也差不多在多年疯狂捕杀中绝迹了。
还剩下逮蛇的人,依然活跃。我们村有个逮蛇能手,运气好的中午能抓四五条蛇。
山上最多的蛇叫“黑乌梢”,通体细长乌黑,跑得很快,不伤人也无毒。还有一种青蛇,细小,绿油油的,也无毒。还有两种不常见的巨毒蛇,一种细小但头上长着火红鸡冠的,就叫鸡冠蛇,会追着人跑。还有一种短粗的,会弹跳起来的,叫棒槌蛇。而人们拼命抓着卖钱的,叫大王蛇。
我小的时候,山上还有很多大王蛇,它比其他的蛇粗大一点,头也扁平一些,配上它不算小的圆眼睛,倒有一点憨态可掬的样子,不像其他蛇那种棱角分明的尖三角头,一看就很吓人。大王蛇最标志性的特点是头上有一个“王”,像老虎一样。它身上花纹也像老虎斑纹,浅黑和黄色交错,幼小一点的带着一些绿色。
大王蛇不咬人,也没有毒,所以抓它卖钱,几乎是个一本万利的事。小蛇几块钱,大蛇十多二十块钱,这在十多年前的山村,真的是巨款。
我们那个逮蛇能手,有次抓到一条超大王蛇,村里老人多次喝令他放掉,说大蛇有灵性,抓它会得罪山上神人。那人冷冷一笑,不予理会,用一个布袋装着蛇去了镇上,听说卖了五十块钱。
我外婆听说这件事以后,摇头连连说了几声“造孽呀”,她警告我们家里人,你们谁也不许逮蛇,穷得揭不开锅也不要去逮蛇卖钱。她说蛇是有灵性的,而且也是一种知恩图报的动物。
在她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在一场大水中救起了一条小王蛇,后来那条蛇长大后,经常给他带来野鸡野兔,让他平平安安度过在荒年。他有个邻居很眼红这件事,在老人去世后,把这条蛇捉住给杀掉了,还把蛇皮晾在窗台外面。从那以后,每年有很多大王蛇寻着蛇皮的气味,来找那条大蛇,这个邻居也全部把它们逮住,卖到集市上,一下有了很多钱,他家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谁也想不到的是,这个人四十岁那年,得了一种怪病,每到中午就倒在地上扭曲抽搐,然后把整个身子像蛇一样缠绕在门口柱子上。家里花了很多钱,也没以治好他的病,直到他孙子出生那天中午,他才停止了发病。当接生婆把小孩抱出来时,他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因为那个小孩只有一条细细的腿,手臂和背上长满了蛇的鳞片,不停地吐着分叉的舌头……
小时候,我们并不懂事,都很讨厌我外婆,觉得她总是让我们这不要做那不要做,还讲这种可怕的蛇故事害我们做噩梦。我们不等她口齿不清地把故事讲完,就一哄而散,一起去看那个逮蛇能手新抓的大王蛇,胆大的还用手摸一下。只是大王蛇真的很臭,摸一下,手好几天都臭臭的,洗不掉。
多年以后,当那些丰富多彩的往事,和我啰里啰唆的外婆,都被永远地留在那个小山村后,我才记起了她的好来。因为始终有她这样的人在,那片深山里面才得以存留几分生灵的气息。
如今我们那里,除了野猪依然凶猛外,河里的鱼越来越少,鳖已经绝迹,果子狸的叫声也消失了十多年。
山上还有毒蛇,但已然没有了大王蛇的身影。和“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一样,不会伤人的动物,想好好活着,总是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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