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冬天,我裹挟着一身的寒气,从朔风凛冽的黄土高坡,坐35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达温暖如春的深圳。初来乍到,那毫不客气的大太阳,那鲜花盛开绿树葱茏的景色,实实在在令我陶醉不已。
但陶醉与兴奋并不能糊口,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新陈代谢比任何时候都快。在此之前,我在陕北定边杨井乡的油井有一份工作,待遇还算不错。只是那地方苦寒,眼里只有广漠无垠的黄土高原,耳边是日夜不停的冷风嗖嗖,吃的水只能从外面买,还又苦又咸难以入口……这一切,令年少气盛的我无法久留。
我落脚第一站,在深圳宝安区的龙华镇一家小旅馆里,只因火车上同行的人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很大的人才市场。幽暗破旧的房间共四个铺位,一个铺位十五元,我去时里面已有两人,一名大学生和一位退伍兵。彼此寒暄几句,就成了朋友。
那位大学生二十几岁,戴副黑色边框的眼镜,中规中矩地坐在床上,话里透着沮丧:”文科生找工作很难,除了人事和总务之类的,再无其他的了。”
那位退伍兵与我年龄相仿,是一枚帅哥。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接上对方的话题:”我是真他娘的后悔,我在北京那边干得好好的,为啥要跑到这里呢?找个保安的工作,还要求会讲”广东白话”,真是见了鬼了!”
我简单摆放好行李,便忙着接水洗漱,那时我刚刚领教深圳的气温,尚来不及体会他俩口中的求职艰难。
不远处那个叫“三和”的人才市场,隔几天会召开一次招聘会。门票是拾元,相当于一个工厂里的勤杂工一天的工钱。我跟着两位室友,每个摊位都驻足观望一下。
电子厂招电子工程师,招QC,玩具厂招车间主任,织带厂招厂长助理,职位看似不少,要求亦是繁多。什么相关专业,大专以上,会讲白话,熟悉质量管理体系运作,同类行业三年以上工作经验之类,个个都令我望而生畏。
我自恃自己长得浓眉大眼,当兵生活又塑造了挺拔身姿,还写得一手好字,这样的外在到广东找工作该是手到擒来的,现实却给我当头一棒。令我颇受打击的,是每个职位的薪酬,竟比我在陕北油田时还差一大截。在陕北定边,我可是人见人爱,大家抢着要给我介绍陕北婆姨的俊后生,何曾受这般冷落?
好在人才市场外面的世界,能让人开心不少。商场里空调令人舒爽,犄角旮旯处的小饭馆,肠粉和干炒牛河,味道惊为天人。
我们还在龙华公园的僻静处,碰到一个极好看的小姑娘。长发披肩皮肤光洁,白白净净的晃人眼睛。大冬天的,她却穿短短的棉麻小裙子,一个人站在角落,似在等人。
见我们几个装模作样却偷偷摸摸看向她,她大大方方一笑:”靓仔,快请我吃饭呗!我会修车。”退伍兵同伴说:”我们都还没吃饭呢,哪有钱请你哟?”
她轻声“哼”一下,眼神立马警惕起来:“那就出来做鸭呗!”我们愣怔半晌,然后很认真地对她解释,我们出来是为找工作,不做那个。
她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怪怪地笑着,那眼神让我们几个心里慌乱,赶紧借故往别的地方溜达去了。
数日后,大学生去了广州,做了外贸业务员,退伍兵则在中山干上了保安,屋子里只剩了孤零零的我。
就在我渐渐心生退意之际,却意外交上了好运。那日,我正看纸板上”香港xx刀模(深圳)有限公司,招聘业务员十名”的字时,一个白净秀丽的女孩,从后面走了出来,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递上简历,等着她如此前那些人一般拒绝我。谁料她翻了一下简历,突然用一口辽南话来问我:”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我错愕地点点头。
老乡见老乡,我们一不小心唠了近一个小时,记住了她叫刘雨欣。一周后的一个中午,我按照她留下的联系方式,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她在那边很高兴,说已经和老板请示过,我可以办入职,先在安保部。
我按照指示,找到观澜镇福民工业区XX刀模公司。本以为保安工作相当简单,干上了才品出来,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门岗上四个人,两个都是总务主管上官银的老乡。他俩都三十八九岁,那个叫王兰甫的,还能相处,而另一个叫刘天龙的,令人感觉不好。他顶着秃头,鹰勾鼻子,斜愣眼,瞅人时那鹰瞵鹗视的模样让人打怵。胳膊上还纹着一把剑,剑上绕一条吐着信子的青蛇。
我去时,上官银正好搞了一个投诉箱,挂在了门卫室外边的墙上。而后来接二连三的那些不称心事儿,都与这破箱子有关。
箱子挂上才一周,公司的总管陆师傅便找我谈话,他戴着眼镜,眼神里依然透着犀利,说有人投诉我的退伍证是假的。
陆师傅是香港人,公司的总管。这个公司里的称谓有点与众不同,车间里的主管都称师傅,比如,赖师傅。老板姓韩,称韩生。老板娘姓唐,称唐小姐。介绍我入职的老乡刘雨欣,是业务经理,也称刘小姐。
陆师傅捏起我的退伍证,翻来覆去研究,终没看出什么端倪。他面无表情扔下一句:“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双面孔的人!”我无话可接,亦不清楚这是在说我,抑或在说匿名投诉我的人。
没过几天,我又这样诚惶诚恐站在陆师傅面前,面对他犀利的目光,此次有人投诉我的毕业证是假的。我的毕业证又经历一番没有结果的研究,离开前我再次听到那句:”我是最讨厌,那种弄虚作假的双面孔的人!”
我不堪此扰却一头雾水,始终不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一再造谣。那天我与刘天龙值夜班,夜间实在犯困,遂听了一阵的收音机。
第二天,主管上官银狠狠批评了我,说上次对班马孝强上班时间玩随身听,被罚二百,念我初犯,先警告处分。这次我心里似乎有了眉目,毕竟听收音机的事,夜间仅有一人知晓。
当晚值班,我买了香蕉和桔子,恭恭敬敬给给刘天龙吃。他悠然吃着水果,却嘻皮笑脸地说:”我知道你对我不错,但是呢,我这个人就喜欢搞人,你还是悠着点,別让我搞死,哈哈哈…”
这副德性,真是让人无语,无奈之际我找刘雨欣来帮忙,让她出面交涉,把我换成了跟马孝强一个班。
马孝强是陕西渭南人,平时老实本分,经常被他们拿捏,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我与马孝强搭档,却还是躲不开被人算计,没几天就出了事。
夜班保安负责晚上抽水,给水塔里备水供全厂饮用。那天早上,出了故障,导致全厂停水。仔细检查,原来是往水塔上输水的管道门阀被人关闭了,马孝强抽水时候忽略了这一环节。陆师傅发现后,把我和马孝强狂屌一番。
刘天龙来接班,幸灾乐祸地哈哈笑着:”知道厉害了?等着吧,你们倒霉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我又到刘雨欣那里去诉苦,她沉吟了一下,让我写个材料,她转交给老板。我当兵的时候是写通讯报道的,文章如何布局,角度如何切入,重点如何叙述,怎样才能写得煽情,让读者产生共鸣,这方面,算是得心应手。
报告递上去的当天,刘天龙便被老板炒了鱿鱼。我跟马孝强都舒了一口气,害群之马终于被踢出了局。
而我也因递交的那份材料,让老板看了啧啧连声,不久后被调任行政经理,主抓ISO9002质量管理体系,高高低低得写上百份的程序文件。
我入职三个月,便可出任这家港资公司的行政部经理,美女贵人刘雨欣功不可没。上岗培训会结束后,我约刘雨欣吃夜宵以表谢意。
我们专门找得一家东北人酱骨馆,没想到刘雨欣跟那老板娘竟然很熟,我们一进门,老板娘便笑吟吟地说:”挺多日子不见你了,今天跟对象出来吃饭了?”
刘雨欣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顿饭吃得无比欢畅,乡音乡情家乡菜,配着高度数的北大仓,我们都有些上头。
回来的路上,我搀着她,她也偎依在我身边,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单的星星在眨着眼睛。昏暗的路灯下,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那是摩的司机在等待生意。
我拦住一辆摩的,心内暗暗盘算,今夜自是不必回宿舍了。
上车前刘雨欣突然回头朝我嫣然一笑:“你知道刘天龙为啥那么快就离职了吗?”
这个暧昧的时刻她突然提及这个大煞风景的人,令我深感困惑,而她接下来一句话,让我一下子酒醒大半。
“因为他听我的话,他是我的亲老哥!你上班第一天,他就觉得你看他老妹我的眼神不对,哈哈哈哈……”
(本文作者:金胜,黑龙江省虎林市人。退伍军人,大学文化。喜欢短篇小说与小小说写作,在自媒体发表小说一百五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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