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妈去世之前,我们家还办了一场白事。
口述人:艾文
上小学的弟弟放暑假贪玩,和同学跑到后山的小溪摸鱼。不料他脚底打滑一头掉进了水里,湍急的河水眨眼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等几个吓傻了的孩子反应过来,我弟早就被水冲的没影了。
当我知道消息从厂子赶回家的时候,我妈就靠着大门跨坐在门槛上,呆滞的目光直勾勾看着我们回家的那条必经之路。
我连着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脸上满是泪痕的她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弟的小名。
隔壁邻居知道后唏嘘不已,说我妈好不容易才熬出头,这下可怎么办?
我们家从老一辈开始都是重男轻女,每次逢年过节,看到哥哥弟弟们一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我别提有多眼馋了。
但只要我盯着他们的红包多看两眼,我奶就会训我,还连带着会训斥我爸妈,说他们不会管教丫头。
我妈诺诺不吭声,我爸则脸色铁青兀自在外头抽烟。
回到家,我总能听到爸妈房间里传来我妈的叫喊声,我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也害怕,只能蜷缩紧自己钻进被窝里捂着耳朵,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大学毕业那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那头传来她激动的声音。
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那么响亮的声音说话,她说:“妞,你马上就要有弟弟了!”
我妈当时刚检查出怀孕,我觉得她是想儿子想疯了。
也许是心诚则灵的缘故,我妈45岁冒着高龄产妇的危险,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我爸着实硬气了一回,常年佝偻的腰杆子好像也直了。
他在家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将远的近的亲戚都叫了过来,逢人就眉飞色舞说自己生了个儿子。
那是我印象中头一次看到我爸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
我弟被捞上来了,小小的人儿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肿的认不出来。
我妈抱着我弟坐在地上,不哭也不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我爸的名字,我看到我妈条件反射的一哆嗦。
“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我爸冲我妈咆哮着,眼睛恶狠狠瞪着,像是要将我妈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妈木楞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弟出去玩的那天,本来我妈要跟过去的,但是临时被我奶叫去帮忙干农活。
她明明和大儿媳妇住一起,却逮着小儿媳妇做事情。
我爸和我奶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到了我妈头上,我在心里头冷笑,这个就是老天给他们的惩罚。
我弟出身后我统共也就见过他十次,对他我实在没有什么感情。
我无法感同身受我妈的痛苦,只能帮着做点家务,试图从行动上帮她多分担一些。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弟头七刚过,我妈就给自己灌了半瓶农药。
看到她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人没来得及送到医院,我妈就没了。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妈原来早就存了下去陪我弟的念头。
她是想用这个方式跟我爸和我奶他们赎罪啊——
其实,要是我当初多留神一点,这个悲剧是可以避免的!
那一刻,后悔和心痛包裹着我,像是枷锁,缠得我喘不上气。
我想,我终于能体会到我妈失去我弟时的心痛了。
强撑过了头七,我收拾心情,想着现在就剩我爸一个亲人了,怎么着我也要好好孝顺他。
可我想要做孝女,他却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头七刚过,家里的主卧就多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我很熟,之前我还一口一个“干妈”叫着。
干爸和我爸是老战友,以前两家人经常串门。只是干爸两年前走了之后,我也就再也没见过干妈。
我看着他们两人勾手搂腰从我面前走过,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见我不打招呼不叫人,朝我吼了一声,“你是瞎了还是哑了!见了人不叫!”
我憋了好一会儿,叫了一声阿姨。
女人朝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跟我爸一起进了屋。
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我爸这是已经给我找好后妈了啊!
我拍着门板,尖声质问我爸怎么干得出这种事情!
结果我爸来了句,“这是老子的事情,你这个赔钱货管不着!”
我把25年来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吼了出来,邻居们听到动静都跑过来瞧。
我爸是个要面子的,我的这个举动无疑在挑衅着他大男子的权威。
他从屋子里丢了一个行李箱出来,又将我的衣物全部扔在了地上,说他没有我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女儿,还说我就是扫把星,克死了弟弟又克死了我亲妈。
我强忍着眼泪,将散乱的衣服收进箱子,看着我爸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的丑恶嘴脸,我怨毒地说,你们会有报应的!
过了两天,表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先是安慰了我几句,然后话锋一转,无比气愤地告诉我,我爸和那个女人将我赶出家门,是为了独吞我妈的遗产。
我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心想我妈一个农村妇女,哪来的遗产?
表姐把从姑妈那里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原来当年三姑去城里干保险销售的时候,为了完成业绩指标,给家里几个人都办了意外险。
我还在忙着我妈头七的时候,我爸就已经找三姑帮忙处理保单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们通了什么关系,最后让保险公司赔付了50万。
之所以把我赶出家门,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坏了他们的好事。
挂电话的时候,表姐还跟我提了一嘴,说那个女人好像怀孕了。
原来,这是急着让我给新的继承人让位子呢。
本来还想着给我爸养老送终的,现在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了。
我打开通讯录,将他的电话拉黑删除。
为了不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我去了另一个大城市,用了四年的时间打拼,终于站稳了脚跟。
我每年都会回去看看我妈和我弟,不过不是在他们的忌日,而是选在我妈生日的时候回去。
我和往常一样带着蛋糕和鲜花去看我妈,却意外在那里看到了我爸。
将我赶出家门那会儿,他还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短短四年没见,他不仅头发花白,背也更驼了。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了足足十来岁。
我掉头就走,他在后头追着我跑。边跑边喊我的小名,苦苦哀求我,让我帮帮他。
我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他,嗤笑着问,“你不是有老婆孩子了么,还找我这个被你赶出来的赔钱货做什么。”
他哭丧着脸,说已经在这里守了一个月,就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我又冷笑一声,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不说我就走。
他忙叫住我,这才吞吞吐吐说,他要问我拿赡养费。
我说当年他们霸占的50万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拿,现在还有脸跑过来问我要赡养费!
我爸嚎了一嗓子,说当年他就是被那个女人骗了。
那个女人说是怀了他的孩子,而且是个儿子,所以他才会狠心将我赶出家门。
两人结婚后过了九个月,孩子出生了,真是个儿子,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女人从开始坐月子起,就提各种要求,我爸一一满足,怀里抱着老来子,别提有多高兴了。
两个人拿着50万,将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整天吃喝玩乐。女人说为了好好照顾儿子,把工作都辞了。我爸有儿万事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平时女人一会儿要买名牌包,一会儿要换手机,我爸连眼皮都不眨全都答应了。
如此坐吃山空的挥霍,短短两年时间,50万就花的差不多了。
我爸想在开销上节约点,但是女人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每天睁开眼就是问他要钱,说是要给儿子买进口奶粉和尿不湿。但实际上大部分钱都花到了她自己头上。
我爸说她两句,她就不乐意,要抱着儿子离家出走。
我爸立刻怂了,钱花光了就去外面借钱,银行欠款加上小额贷的利息,差不多欠了将近20万的债务。
正当他为了还钱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同他提出了离婚,还带着儿子跑了。
而更让我爸没想到的是,那个儿子压根就不是他亲生的。
他现在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穷途末路了才想到还有我这么个亲生女儿在。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管他,那些叔伯知道了骂我冷血,我真的冷血么?
艾文,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冷血。
你母亲才离开没多久,你父亲就领了个女人进门,而且是一个怀孕的女人进门。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你父亲都早早背叛了和你母亲的婚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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