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猪油见底儿了,要买肥肉煎油了。昨晚婆婆就交待,“天气热,买七八斤就够了。你红姐说山枣来的那家卖肉的只要11块一斤,你去问问能不能再便宜点,咱们这边一直都要12。”我记着,心里有点忐忑,搞价格,我怕。
大早上,天儿挺阴凉。“到集上随便吃点吧。”阿渡去上班正好载着我们一起走。他本打算等我们买完,送我们回家再上班,我以徒步晨练为理由打发他走了。
集上有两家米粉店,一个油条摊,一个豆浆摊。想起儿时集市上常吃的烧饼夹牛肉、豆腐皮儿卷油条、胡辣汤、甜酒……咽咽口水,权衡一二,还是油条豆浆吧。
集上的肉摊有五六家,也不知哪家是山枣来的。“等到集罢时买,肉就便宜些”路上阿渡向我传经。我可不想久等。边吃边转,走到一户肉摊,看见白花花一大片——去皮、片去精肉的肥膘,一问价格,11。嗯,恰巧是山枣的。心内一喜。按照婆婆的吩咐装作老练的问“能否再便宜点”。“不能,最低价”。“好吧,要十斤。”他麻利地卷起肥膘,拖起,放下,啪啪按下电子称。“152块4,150块。”有父亲当年的爽快,不像别家42块5就42块5,一毛都不带少的。没什么好说的,掏钱,拿下!抬头瞟一眼那买肉的,二三十岁,个头不高,白净鲜活的脸特像宣腾腾的白馒头,透着圆满和喜庆,气色真好呀。也许,父亲年轻时,也曾如此丰润过。
肥肉买好,剩下的就好办了。整两土豆,来斤排骨,买把香蕉,揭块豆腐……等给大蒜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钱包里只有十三块五毛钱了,掏出十三块,揣着五毛钱回去吧,包里要给益平缝补的凉鞋也只得等到下集了。
再无牵挂,上路回家。
天气依然凉爽,风清云淡,目之所及除了三三两两赶集的路人,就是七月独有的绿意和峥嵘,太阳还未出来,夏日里一天最好的时刻。益平提着豆腐和土豆,剩下的有我包揽,时扛时抱。说不沉,那是假的,然而想着多一份沉重,就多一份锻炼的成效,没有摸爬滚打,五六里的路,就这样悄然将我们送回了家。
(二)嘈嘈切切错杂谈
益平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着海陆空的游戏,我在灶房里忙活。洗、切、煎,娴熟得俨然就如奶奶当年,没想到,我也成了她。看着腻白的肥肉在水火夹攻下修炼得如此饱满丰盈,透着富贵的亮黄色,不能不让人叹服这奇妙的造化。阿渡说,“油渣不能煎的太干才好吃”,辣椒炒油渣是他的最爱;五花肉留着给益平做粉蒸肉,他前两天吵着要吃。这样想着做些,觉得真好,全都安排得妥妥的,一点都没浪费。
想起在老家的那二十来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大肥肉、五花肉,简直看都不能看,一见就干呕,家里的油渣除了偶尔被奶奶和着干菜做成包子外,要么喂狗、送人,要么埋在土里当肥料。猪油更是吃的够够的,偏偏家里猪油多,今天煎一罐,明日熬一桶。去年回家,我还亲见三婶五块十块一大罐一大罐得半卖半送。以往我肯定会说“卖什么卖,喂狗算了,不值俩钱儿”,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肯定都会笑着说“不卖,咋弄!吃不完,都占着罐子,新煎的油没地儿放,扔了不可惜么?!”现在,我再不会这么说了。
来到湖南,我才知道猪油在一个农村家庭中的分量,“吃猪油干活有劲”“猪油炒菜香,顶饿”我不知一次听人如此称叹。家乡油种多,庄户人家,秋茬儿那季儿,家家都种有大豆、花生、芝麻,豆油花生油芝麻油就像南方的稻米一样普遍,所以猪油在众人的心目里并不受青睐,尤其是现在又流传“猪油吃多了不健康”,猪油在家乡人的眼里更不受待见。
我和父亲没什么共通话题,结婚后,接触了柴米油盐,每次打电话,我总爱跟他说猪肉的行情,说这边卖肉的都是个体户,逍遥的很;下水卖得尤其贵,贵得蹬着鼻子想上天;狗啃的筒子骨走俏得让人脱了破鞋都赶不上趟儿;连肥肉都贵得让人想骂娘……
所以,每年回河南,一到家,父亲就开始张罗着煎猪油,好让我带回去,收集骨头炖一锅让我打牙祭。我还小的时候,姑姑每次回娘家,临走,爷爷奶奶也是如此为她操持着。看到父亲的忙碌,总想起过往,历史总有惊人的重复。
前年回家过年,父亲早早的割了五六十斤牛肉,切块、卤好放在冰箱里,让我们有事没事撕着吃;又赶回一只大肥羊;二十来斤的鸡抓了两三只;卖剩分的猪肉也有一两百斤……他说人多,吃得完。临走,冰柜还是满满的。于是又非得让我们带着,说是婆婆阿渡都是壮劳力。好吧,各样带了一点,还有猪油芝麻油。然,好手难提二两,一路上,自认为精干无比的婆婆几次叫苦不迭“不得了了,走不动了”。途经长沙过夜,因为肉化冻,弄脏了酒店的地毯,又被抓住罚了二十大洋。后告知父亲,让我们带肉的念头才从他的脑袋里纠结着取消了。
前几日打电话,又聊到猪,父亲说,肉联厂解散单干了。从扎堆干集体矛盾就不断。这两年生意更难做了,猪不好买,肉不好卖,每人心里都揣着个小账本,瞒报谎报账目更严重了。上个月每人只分了千把块钱,大家吵吵嚷嚷地终于分开了。他说,他现在也没力气单干了,那些老同事就请他买猪,一毛钱一斤。当下,我心内一惊,买一头猪也才二十块钱呀。父亲赶紧补充说,自由了,挺好,好的时候一天能拉五六车。不好的时候,就当放假休息了。想想也是。
油渣就在思绪飘飞里金灿灿地出锅了。
(三)摘菜吃饭拌扯淡
睡个午睡醒来,大半个下午过去了。阿渡也下班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煮上饭,呼朋引伴着,我们仨就往菜园里走。摘根黄瓜,捋掉细刺白毛,就送到嘴边去嘎嘣。起初阿渡还咋咋呼呼地大叫,“吃不得,吃不得,毛虫爬过了,都是细菌……”怎么不能吃了,小时候,夏日,一放学就往田里奔。菜园的番茄黄瓜白糖包……甚至连茄子豆角,路边草丛里的马炮天番茄香满江……哪个不是边摘边往嘴里塞?!后来,他见劝说无效,只好“同流合污”了。
棚架上,总有几个丝瓜非要奋力往上爬,爬到架顶悠悠地荡在顶端。不知是为远眺,还是为好玩儿。阿渡够不到的,就驼着益平够;他们两人搞不定的,骑在阿渡脖子里施展手脚的就非我莫属了。无论它躲在哪,没有我逮不住的。
益平在瓜藤里细数着小西瓜的个数,阿渡整理着菜园。田埂上,家家的狗跟着主人在尺把高的稻田里护卫穿行。天边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繁华又绚烂。远远听见“肉夹馍——”的叫卖声。“阿渡有卖肉夹馍的”,听我言说,阿渡应着,开车就去追赶。然,影儿都没见。“白跑一趟”益平感叹。“怎么算白跑呢,兜了风,赏了景。这还不够?!”
摘完菜,回家掌厨的就是我张厨了。今天的菜谱是辣椒炒油渣,丝瓜肉丝儿汤,南瓜藤丁炒辣椒沫,还有婆婆的咸腊鱼。10年在邵阳,我才知道原来南瓜藤竟然可以做菜,嫩脆、清新的味道还不错。所以这几年,每逢夏天,它就成了我的桌上客。
饭间婆婆说,“快七月半了,家里的小公鸡也有半斤八两一个了,你们捉着吃,现在吃了好。反正我不杀也不吃。”她是从不杀生,这没错。她一看见死鸡就吓得大叫、呕吐,几乎昏倒;后半句放在今天有点过时了,自打我嫁过来,磨刀霍霍向鸡鸭的从来都是我。然而,她吃鸡肉!这一两年,我做的啤酒鸡,她吃得还蛮得劲儿的。这厨术,是去年我在医院照顾奶奶时,同房的一个大娘告诉我的。自打我精通此门绝技,婆婆就破了戒,这是人所共目的。是她习惯性的话语太滑溜了。
后来,说到对面山上的牛大娘。我对她的最初印象就是坐在我们家堂屋里争低保,争得那叫一个气壮山河,惊天动地。昨天,阿渡帮她拉了几车竹子,她夫妻两人就非留着阿渡吃饭。“不怎么好吃”,阿渡感叹。“我昨天就说了,她一辈子做得菜从来没好吃过,帮她家做了事,没人想留下来吃饭。”婆婆斩钉截铁地肯定,“吃她的,我宁愿吃你的,你做得好吃得多!”我一听,笑了,她终于说到了正点儿上。不过,还真替她的老公叫好,吃了一辈子这样的饭,依然津津有味。
夜,铺展开,停了一天的电,炎热将人们纷纷从家里赶出来,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拉东扯西,就像远古的人们因寒冷孤独胆怯聚在一起烤火。风将他们的谈话声、孩子的嬉闹声一阵阵传过来,清晰又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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