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带你们到水库浪一把!”阿渡说。
闻听,心内一惊,沉默了一会,抬头笑笑。不置可否。其实,不想去,真的怕水,怕得很。然,不忍心一再却他的好意,何况他将救生衣早就买回来了。
遥想当年,家乡的村中央有口大坑,足有十多亩吧。坑里也曾年年月月地盈满着水,水里也月月年年地游着各种鱼。快要读书时,六七岁的样子吧,每个暑热的正午,由一个年龄大些的孩子领着,三五个小伙伴,脱得光溜溜的,溜进水里,泡一会,就爬上岸,在骄阳下,拍着屁股,个个大笑大叫,“晒,晒,晒麻杆,麻杆不干,我就干……”晒干,再溜进水里,再爬上来,再晒,如是再三。想想,那时,多单纯,内心里,有的只是新奇和快乐,就如初次戏水的小鸭子。
读小学了,盛夏时节,每每豪情万丈地、呼朋引伴地将同学好友都招惹到坑边去戏水。男孩子自是鸭子一样,吸口气,腾空一跃,扑扇着手臂,哇哇大叫着,噗通噗通就落了水,溅起漫天莹亮的水花。女生会水的不多,也稍稍知道了害羞,衣服也不脱,抓住树根,小心翼翼地探到浅水里,蹲下,你泼我几下,我撩你几把,含蓄的、文静的。或许因为自己喜欢的男生就在不远处。男生若没在场,那浪花,那尖叫,那颠笑,要多绚烂就开多绚烂,要多疯狂就有多疯狂。胆大些的,就手拉手往深水里走,个别张扬的,自是变着花样在人前张狂。我胆子小,招数也有限,每次不是抓住树根打蓬蓬,就是捏着鼻子,一口气扎进水里,憋上两分钟。然而,实在也快乐,且满足。
有一次,我硬是被一个好友拉扯着到未知的深水里去探险。犹豫着,试探着,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一步一步,走得惊心又安稳,心也渐渐放松。猛然间,一脚踏空,身子一趔趄,感觉自己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旋进无底的深渊里,无可触摸,无可攀扶,除了惊慌失措地乱扑腾,狂喝水,别无它计。脑子完全死机、短路、混沌、空白。一秒,万年,一点都不假。怎么被好友拉上来的我都不清楚。
自此,好多年,老是做梦,梦见自己,走着走着,突然滑进莫名出现的、可怕的深渊里,惊恐着,扑腾着,尖叫着,醒来。惊魂未定。
后来,麦忙时节,一忙完田里的活,父亲就大声喊着邻田的叔伯大哥去窑厂里洗澡。窑厂那有一口塘,挖窑挖就的,特别深。一听说他要去,我总是吓一大跳,心砰砰地跳着,无论在做什么,我都情不自禁地起身,跟在他身后,鼓起勇气,忐忑着、惴惴地小声地一再请求他,一定要小心点。他很不屑地应着,飞身跨上自行车。在夕阳里,远去。我怀着委屈,惊惧地等着,胡思乱想着,祈祷着。直到他回来。其他亲友去游泳,我也如此惊恐难安。
每个夏季,总有一些人,因为游泳而丧生。大家常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想着,我不会水,总是安全的。虽说这辈子与游泳算绝缘了。遗憾,是有一丁点,相对于生命的完整,却并没多大缺失。阿渡可不这样想,他说一定要学会游泳才好。万一落水了,发水了,总可以自救。所以,一有机会,他总是撺掇着我们下水试一试吧,再试一试吧。
“找个浅水区吧。”
“有救生衣,怕什么,随便哪儿,就这。”说着,阿渡就沿着堤坝的台阶下了水。看着边儿上不太深,我也硬着头皮,摸着水底的沙石蹲进水里。阿渡冷不防一把将我拉到他身边,一时,当年踩不到底的惊恐无助慌乱又瞬间袭来。定下神,不顾他的反复劝说,我固执地留在岸边的浅水里。毕竟下水了,不甘心干泡着,试着像别人那样手拔脚蹬,居然浮在了水面,居然在前进。然而,心里依然害怕,总觉得深渊的未知里,危机四伏。总担心有蛇,猛地游过来咬我一口;猛然远远看见一个绿色的东西在上下攒动,下意识地以为那是一头丑陋的吃人的鳄鱼在伺机而动;猛然间碰到一个光溜溜的东西,全身一激灵,抛在一边,定睛细看竟是个瓶子……
游着游着,恐惧一点点褪去,游水带来的新奇,激励着我一点点向外探索,甚至,诱惑得益平也蠢蠢欲动了。
累了,仰卧,自然伸展四肢,浮游水面,闭上双眼,陷入混沌的冥想,如一艘乌篷船。任水漂流,自在东西。此时,风烟俱净,水天一色。
以往,我喜欢水的清浅。可爱,透彻,一目了然。却,惧怕水的深沉厚重,尤其,有了童年那一劫。偶尔,乘船,低头一见船与水齐,水深无底,内心便慌乱得不行,几欲逃离。远望,水的辽阔浩淼,更惊觉个人的渺小和无力。
今天,在既定的未知里,在既定的恐惧里,我发觉,未知和恐惧里不止藏着神秘和忧虑,也潜着惊喜和刺激。
有空,去浪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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