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教师,我有着深深的自卑。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问自己:除了年龄,我还有什么比你们更丰富?!我能给你们点什么?
对这个世界,我有着很多的困惑和不解。比如,最近,我买了几本新诗集。我清楚地记得我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可是,它们忽然之间对我全然置之不理,好像我们从未相识,不仅如此,它们以石像的冷峻,凛凛然排列布阵,用奇妙的阵势,将我团团围住,我深陷于迷阵,左冲右突,迷茫踌躇,找不到突围的出口。
这宇宙的奥秘有太深的深不可测。
也许,诗人,就是古之巫师一样的存在,他们能够洞悉天象,从自然刹那的闪电里捕捉宇宙告知于人类的消息,然后,以天书的玄机,书写在纸上。那是人人都能懂的符号,可是,能参透玄机的能有几人?
也许,诗和诗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警醒我们的浅薄和无知。
我还一直记得一句话——一个深深自傲的人,往往有着深深的自卑。
确实,我曾经很自傲,尽管,我并不知我自傲的资本。
每听到身边的人说起“我最喜欢的老师”“我最崇拜×××”之类的字眼,我就很迷茫失落。很长时间,我一直认为,我今生从未遇到令我崇拜之师,我努力想搜寻出他们对我醍醐灌顶的启迪,可是,我找不出。
这不能不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一个人能看到多远的过去,就能走向多远的未来。
我为自己没有可铭记的过去而失落。
不知,以后,你们回忆我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如此的困惑和感触?
我到底能给你们点什么呢?
我一再地回忆我生命中的每个老师,一再地追问和搜索,他们真的什么都没给我么?为什么,我们坐于同样的教室,听着同样的话语,我的同学能感知的,我却一无所获,这是老师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尽管这样,我真的一无所获么?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我生命里很多很多的老师忽然以不同的生命姿态不约而同地涌现。我竟然记得他们每一个的名字,还有他们陪伴我青春岁月的故事。
那一年的冬天,长日晴明无雪,麦苗疯长。葱茏无际。刘老师说,咱们下地踩麦苗去。惊闻此举,我们都高兴不已。我们排着队,浩浩荡荡,一路上还唱着歌。阳光很暖,麦田真绿,绵延很远,我们在田野里踩啊,跳啊,滚啊,好像荡漾在春天的草原上。我还记着老师说的话,年前,不能让麦苗起势,否则将错过来年的最佳拔节灌浆期,影响一整季的收成。就是那一次,我真正懂得了谚语“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以及风调雨顺的真正含义。因着这个故事,我也渐渐懂得,生命里遇到适时的压制,其实,是为了更好的成长。
我还记得杨凤鸣老师。他在办公室开着个小小的文具铺,只有一个柜子,然而,里面的东西无奇不有应有尽有。有一次,我考了第三名,他奖励给我一个手电筒。透明的,粉色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巧、精致和漂亮,我喜欢得不得了,不舍得给人看,却不知送给谁用才好。这是我用自己的努力和优秀挣来的。不靠任何人。送谁好呢?想起父亲,忽然觉得没有谁比他更配更适合了。那时家里还开着个小厂,父亲每晚都要守夜。我揣着手电筒,守在家里等他,一次失落叠加着一次失落地等。父亲终于回来了,我压抑着兴奋,故作淡然地送给他,父亲笑了,看了一下,夸了我两句,随手给了大哥让他夜里守夜用。大哥第二天就弄坏了它,扔了。我一直为父亲的随意和大哥的破坏耿耿于怀。现在想来,也许,那,在他们眼中只不过一个玩具而已。
后来,我做了老师,也会给学生发奖品,不知,学生获奖的高兴劲儿是不是也会如此的深刻、曲折和鲜活?
我还记得高高胖胖的朱老师。那天早上,轮到我拖地。我卖力地朝前拖着,前面拖着,后面又被我自己踩脏了。那时,我家里的地面铺的是砖,我没见过拖把,更不懂拖地。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拖把,倒着身子,一边亲自示范,一边细细为我解说缘由。那时,我的皮鞋鞋面像起了牛皮癣,到处炸起了皮,我羞红了脸,怕他看见。然而,朱老师好像并未留意。他一直笑着,好像眼里只有地面。三年后,我读了大学,听说,他死了,出校门,被飞车轧过。我全然忘记他教给我的课本知识,只记得,他困难地弓下身子,笑着,耐心地教我拖地的样子。这样想着,心脏忽然揪结成痛。
大学里,每周一次的写作课,我的习作每次都被老师当作啰嗦累赘的典范狠批,为此,我一直不喜欢他,不愿亲近他。然而,现在想来,真正帮我改掉习作啰嗦毛病的也正是他。
……
他们真的没教给我什么么?
行文至此,我忽然不再为不能给你们点什么而羞愧,也不再为自己的很多无知而困惑而迷茫。
受时间之力,生命之河急急地奔涌向前,一路携裹走太多的混沌蒙昧,犹如暴雨之下泥沙俱下,但,生命行到深处,自有一种清明之力,且行,且沉淀,且澄澈。
我们所需的仅仅是以敏锐的感知,用心感受,这一路上所有的所有,无论悲喜,无论早晚,皆是生命恰到好处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