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龄初入官场,在这种场合多少有些拘谨。"梨花春"是一个艺妓馆,以茶艺、曲艺为主,卖艺不卖身;也有少数艺妓对特殊客人卖身,当然条件也是很苛刻的。
为了显示地方的热情,粮台官点名让梨花春的头牌姑娘出来接待。梨花春的头牌姑娘叫芸香,出身官宦家庭,因父亲获罪处刑,又被罚没家产,她被人卖到梨花春,以棋艺和曲艺著称。
芸香等人首先用江南丝竹演奏了《浔阳月夜》和《行街》两首曲子。芸香最擅长琵琶,接着又弹奏《子夜歌》,边弹边低吟,以水一样的柔情,展现了一个女子在深夜里仿佛听到情人低低的呼唤声,情不自禁地对空答应的情景,非常生动传神:夜静人息,万籁俱寂,一轮圆月当空悬照,朦胧的村舍在淡淡的雾霭中如仙山琼阁,虚无缥缈。王有龄听得有些入迷,仿佛感到了春夜的清爽,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听到了姑娘那甜甜的应答声在微风中飘荡。他简直不敢大声喘气,生怕破坏了这美好的意境。
湖州粮台官见王有龄如此动情,忙叫芸香过来倒茶。芸香姑娘不善茶艺,平时也不给客人倒茶,眼下这么多官员云集于此,让她想起了自己不幸的遭遇。给王有龄倒水时,她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开水顿时洒到了他的身上。王有龄正呆呆地看着芸香,回味着江南女人的柔婉细腻,突然被开水烫到,本能地"哎呀"大叫一声。
湖州知府恼怒地叫嚷起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赶快向王大人道歉!"
王有龄想息事宁人,连忙说:"不打紧,不打紧。"
然而,湖州粮台官却不依不饶,觉得这有损他的面子。有个姑娘担心芸香吃亏,赶忙把能说会道的胡雪岩叫了出来。
"各位大人,得罪了,实在对不起,"胡雪岩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我先替芸香姑娘赔罪。"
王有龄觉得声音十分耳熟,一眼望去,顿时呆住了:"啊?雪岩老弟……"
胡雪岩也认出眼前这位官人就是王有龄。两人四目相对,悲喜交加。
事后,王有龄留下来与胡雪岩单独叙谈。得知胡雪岩为那500两银子不仅丢了工作,还受到信和钱庄张掌盘的欺压,至今落魄不堪。王有龄气愤不已,当即决定马上返回杭州,去钱庄还清本金与利息,顺便为胡雪岩出口恶气。
出乎王有龄的意料,胡雪岩谢绝了他的好意。胡雪岩心平气和地说:"凡事不能做得太绝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事毕竟是我坏了规矩先,再说,与他们相处那么久,多少是有感情的,何必冤冤相报呢?"
他见王有龄还是不解,又接着说:"我不去挣这个面子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我与你一同前往,肯定会使对方(张掌盘)相当难堪,颜面尽失,事情一旦张扬开来,不仅会严重影响钱庄的声誉,还会关系到他们的生存,我不希望他人也像自己落得如此境地啊!"
王有龄闻言更加敬佩胡雪岩,他说:"好,就听你的,那我该如何做呢?"
胡雪岩说:"那难为雪轩兄了。我不但不与你同去,还想麻烦兄台当面也不要有愤愤之词,就当没有见到我一样;同时,还望兄台多多美言张掌盘他们几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胡雪岩的做法使王有龄内心不禁赞叹道:此人宅心仁厚。换了别人,遇到这个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岂会轻易放弃?而他居然愿意委屈自己,保全别人的面子,好宽宏的度量!
接下来他们谈到了漕粮大事。王有龄初入官场,就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真可谓"官好当事难做"。浙江是漕粮大省,仓储、漕运原本不难,问题在于:当前太平军控制长江中下游,原由大运河运往北京的漕粮被拦腰截断,且运河多处淤积不通。所以,朝廷颁旨将河运改为海运。江浙漕粮改由上海港启运,沿海北上,进渤海湾到天津卫,然后解送北京。但是,即使是海运,也要把粮食运到海上去。如今已是8月,漕运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按常规,即使一切顺利也无法按时完成任务。现在又是战争时期,漕米运输丝毫不能耽误,朝廷已经有了谕旨,如果延期,必将重罚。
胡雪岩坚信一定可以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应王有龄之邀,他决定去海运局给王有龄帮忙,也就是当幕僚做参谋。碍于官场规矩,在公开场合,胡雪岩改口叫王有龄为"雪公"。
回到杭州后,王有龄十分兴奋,他先去见了麟桂,说抚台已有表示,差额由藩库先垫,今年(咸丰二年)新漕中如何加派来弥补这笔款项,到时再定办法。接着他又去面见抚台,黄宗汉表示,只要事情能尽快办好,多花点钱无所谓。他还拿出两道上谕给王有龄看,一道是八旗京兵有15万之多,须严加训练,欠饷要设法发清,通谕各省,从速解运漕米银两,以供征用;另一道是酌减文武大臣"养廉"银,以充军饷。朝廷在粮饷上调度困难,如能早日运到京城交结,黄宗汉答应密保王有龄升官。
胡雪岩回杭匆忙见过家人后,就为漕粮海运的事忙碌起来。三四天后,胡雪岩向王有龄解释他的预想方案:"关于漕粮海运一事,我考虑了几天几夜。要把几十万石漕粮从浙江运到上海,势必兴师动众,耗费不少人力物力。雪轩兄,我们能不能变个法子,不带一粒大米去上海,照样能将浙江漕粮运往京城呢?"
王有龄一听,觉得莫名其妙,不带粮食去拿什么交差?到上海如何凭空变出39万担粮食?
胡雪岩接着说:"你想呀,一改海运,漕丁都没饭吃了,所以漕米运去上海,然后转海运之事,他们巴不得办不成呢!你着急,他们却不着急,就等着看你的热闹呢!"
王有龄一下子慌了,急道:"这么说来,漕米肯定是运不出去了?"
"正是!所以我才说不带一粒米去上海,不过这得冒一冒险。"
"冒什么险?"王有龄急不可待地问道。
"米就是米,到哪里都一样!"胡雪岩话中有话,但王有龄还是不懂,于是他又接着说道,"朝廷要的只是米,上海的米、浙江的米都一样。浙江的米运不出去,我们只要带上足够的银票,到上海买了米,直接运出海,不就结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有龄激动异常,连声夸道:"雪岩老弟,真是妙计!"
王有龄沉吟一会儿,又有了更大的担忧:"我想….从杭州不带一粒大米去上海,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在上海买不到米,那就要误了大银两,我一路代你们设法筹措。沿途钱庄有不少我的朋友,业务上都有往来。"
"那敢情好。"胡雪岩神色一凛,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一下各位,今天我跟你们谈的事,是中丞大人交代下来的,不得泄漏半点!兵荒马乱期间更易闯出祸来,不要说我,就是王大人也救不了你们,做官之人不讲情面,到时抚台派兵来封信和的门,你们不要怪我。" "没问题,一言为定!"
过去的一对冤家举起双手,击掌为凭。
胡雪岩似乎胜券在握:"这事你不用担心,我已反复打听过了:上海的漕粮集中在松江,最近还积压着不少,而且那里的米价很低。但此事一定要绝对保密,以我前几个月做粮食生意的经验来看,倘若在某个地方大量采购,必然会使米价大幅上扬,增加不必要的成本。如果我们以浙江的米价悄悄在上海采购,不仅省时省力,还能减少漕运成本,岂不一举两得?只要筹划周全,赚上一大笔也是极有可能的。"
王有龄听了连连点头,不得不佩服胡雪岩精明的生意头脑,但他还是提醒道:"雪岩老弟,你这个想法真是胆大包天哪……此事万万小心。"
"事情是有点麻烦,不过商人图利,只要有利可图,刀口上的血也要去舐,风险总有人肯背的,要紧的是一定要有担保。"
主意已定,王有龄立即越级向黄汉宗汇报此事。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从黄宗汉的几次谈话和暗示中,已领悟了黄宗汉想把不听话的藩台麟桂架空的意图。黄宗汉听完他的奏报,也觉得这事太过冒险,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况且之前已经出了一次人命。时间紧迫,最紧要的是能交差。再说,万一出了事,在下有王有龄做替死鬼,在上有何桂清帮忙扛,何桂清大概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推荐的人出师不利,一举而败吧。
得到黄宗汉的认同后,王有龄信心倍增。当务之急是筹到银票。现在别说藩司衙门只有大米没有现银,就是有现银,也断然不会拿出那么大一笔钱去干冒险的事。怎么办?这一层胡雪岩早已考虑到了﹣﹣利用钱庄来周转。当初,王有龄要去信和钱庄替胡雪岩出气的时候,胡雪岩就体现出了化敌为友的宽大胸襟,在眼下这关键时刻,不正留了一条可以走得通的路吗?
胡雪岩和王有龄商议了一下,决定先以赔礼还债的名义去找信和钱庄。胡雪岩根据自己与那些老同事的关系,给每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无不投其所好。然后他雇了一个挑夫,挑着这一担礼物去了钱庄。王有龄也特意换上便服,并将官轿换成一顶小轿来到信和。
听说王有龄得官后前来还债,钱庄的张掌盘一下子紧张起来,因为信和当初就将这500两银子当做一笔收不回来的死账,所以根本没把王有龄写的借据当一回事,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他们到处找了个遍也没找着。张掌盘据实相告后,王有龄却说:"这不打紧,以后找到,销毁就是了。"当即拿出该还的连本带息550两银子,只要求钱庄写了一个已经还清的收据。
胡雪岩也说了一些自责自罪的话,又依伙计之礼,送给丁掌柜一个红绫包着的银质寿桃,因为后天就是丁掌柜的生日。这令丁掌柜十分感动。
趁此时机,胡雪岩举重若轻,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明来意:"我已在浙江海运局王大人手下当差。最近,我们奉中丞大人之命,将要到上海、松江一带采购一批漕粮,通过'海运'运往北京。为安全起见,我们不想带现金,想带钱庄的银票去上海。这笔业务十分可靠,不知掌柜有没有兴趣?"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