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宾尹与黄山04】
『睡庵稿』
游黄山记[下]
汤宾尹的黄山游记
在第六节中,汤宾尹写他们一行在黄山天海路途中的无限风光,在此遥看莲华峰、光明顶、天平冈诸景,登上炼丹峰上的炼丹台,远处的九华山“隐隐数点,似浮螺黛”,长江“天山之间一线微白”。
农历三四月的黄山,是最能涤荡人心的,那如梦如幻的黄山云海,汤宾尹一行“举身天际,极目云表”,如“日月之行,若出其腋”,在天海中,他们“如乘槎汎海与波上下""如海斯墮皇怖惊恐之色",汤宾尹如痴如醉,便题天海为”海子“。“山史”潘之恒认为此处是轩辕皇帝的藏书处,“吾久欲募石室焉。黄帝藏书,此其处也。”
在第七节中,汤宾尹记录了他对师子林一带风景的赞叹。“黄海之有瓦屋,自师子林始。师子林建梁,自予海宿之日始。予喜举似游从诸君曰:'此隐息初地,共劝成之。’”可见黄山北海狮子林最早的建筑,是在汤宾尹的建议下构建的,也就是在万历四十年(1612)三月,那个最早在此结庐的,就是汤祭酒此行所记“追越石至莲花沟股栗不能梯而返道,游僧一乘”。游师子林,他又是一阵感慨:“予平生所历,犹有未足,特设此供,质予胸中之所有,补胸中之所无也耶。蹄轮交逐,非一朝所得,乃在封境中,悔归来之已晚矣。”曾为国子监祭酒的汤宾尹,就是有远见卓识的。
第八节,汤祭酒对松谷庵有简要的介绍并题书了“禘黄”:“松谷庵,真人张尹甫修道之所,行其号为庵名。妇女祈嗣者,重趼而至。予榜之曰:'禘黄’。”女人们手上或脚上磨的厚趼子,跪拜来此处求子祈嗣,香火定是相当旺盛的。他对庵谷内的诸龙潭也进行了描述。
从第九节可知,汤祭酒在松谷庵的几天都在下雨。他是来“代长林泉之社帝轩宫中,有下风厀行而问道者,其必予也夫。”(《游黄山记序》(《睡庵稿》卷一·序),在讲学授道闲睱时,他听到了蛙蛙鱼的叫声,山雷声,又见山兽,后又遇风一位祈祷忏悔”女伎“,山僧认为她有失雅观要赶她走,估计这”女伎“能歌善舞,就被称为黄山”山史“的戏曲评论家潘之恒挽留下来“爇衣簇酒”达两日夕。高手在民间,“山史”潘之恒肯定是向她了解太平本地的山歌秧舞的表演形式,让他感觉很投缘,因此,汤祭酒说,“增深山一段幽艳“。
六天里的雨后,汤祭酒应邀“赴太平同宗之约”,他翌年在《汤母六十寿序》(《睡庵稿》序·十二卷)曾记:“去岁予游黄山,就宗家饮,父老诸母固留无遽别,数日乐饮极欢。”他对山下太平县的风光赞叹不绝:“清椒丽岫,若出新沐林麓之际,潨瀑交飞,随心目之所快。”他在杖履抵翠薇寺,在那呆了十余日,他还给翠薇寺的“食堂”题了“隐翠”两字。
从翠薇寺下山,汤祭酒一行受到了西峰焦村当地陈姓和焦姓两大旺族的高规格接待:“明日路出,陈氏、焦氏诸大家,醵迓于途若传食,然丝吹歌管,殊为山川贾勇。”陈焦两大姓及当地有名望的乡绅,凑钱摆酒传食,相迎在他下山的路道上,“丝吹歌管”,“殊为山川贾勇”。这让汤祭酒惊呆了!看看,这片山川就人杰地灵!有山人的气派,就是大山气魄,若帝山弦歌,又若凯旋之歌。这是明代根植于民间对于一个时代文化名人的敬仰和敬重所造就的。而这个文化名人,不因为他是刚刚被赶下台的国子监祭酒,而备受冷落,在百姓心目中,他是真君子。
第十节,汤祭酒记录了他到丞相源云谷寺的行程。相传有僧掷钵于此,以镇毒龙,“山史”潘之恒给这地方命名为“一钵峰”,汤祭酒改名为“掷钵峰”。“其故基云昔有神,僧掷钵于此,景升命庵曰:'一钵’。予竟易曰'掷钵’。”这里的庵之规模要比师子林大一倍。他还游历过九龙潭、仙灯洞、白云庵和钓桥。
最后一节,记录了他宿掷钵庵之次日的游程。“游者、从者皆告䜪。僧俗老兹山者亦云,境地无余,可止矣。”山高峰险,无路可走了,可以转回头了。但他执意“策杖先之”要探险,无所畏惧,“迳穷壁转”,“出绝厒中”,“复得旷豁”。最后沿溪抵达:“容成氏钓碣”或曰:“黄帝豢龙”处。
《黄山游记》
(《睡庵集》卷十三·记)
海者,众水之所钟也。而以题山,又不于其奥,于其厓,而于其颠,何也?
吾截壁而上,瘃胝数日,如陟浮屠,擬拾其尖,不知其更坦博也。举身天际,极目云表,日月之行,若出其腋,不知其更渊薮也。颠横可三里,纵五里,每一石黟数亩,㫄贴微膚长荼白,望而胝之,若原隰也。其上疑可以宫祠,轩辕焉。景升曰:“吾久欲募石室焉。黄帝藏书,此其处也。”
嶐然尊特,独障东南,秀杰可敬畏者,莲华峰也。有角崭然,崛起于东方,下眎五老之属,若招小儿者,光明顶也。有身岿然如龙,见脊人平行其上,如度长虹,可坐,可卧,可幕以饮者。平天冈也。
进而西,迤若负墙以走,每百步得一阙。为阙者,三石势屹崪,若金刚武士之怒立,所谓三海门者也。
从门以阙直入无底,足未临而股已栗,毛骨俱战也。从门以出疾行仄行,连行,纤行,齐天之峰绝去膚发,决牙爪以峙,若龙彲之并陈虎羆之交鬬也。从门俯视,壮者,瘠者,鬝者,锐者,直者,袤者,从绝壑中拔脰以起,吾不知其万与亿计,如叢竹园中新筍乱抽,翠光欲舞也。从门仰视云门、仙桥、芙蓉、翠薇诸峰,历历四币而环,吾目与天俱幕也。最奇以绝飞鸟不能搏者,炼丹峰也。
最方以广其上,可置万人者,炼丹台也。一石若垂天之翼,下复一石承之,系处不能以咫伏,以度若穿中焉,尤石也。一松踞平天冈之上,上枝离披,与根相纠,长不盈尺,而覆十围伏,以卧若盖,尤松也。蓬蓬独历者,风也。或浮石上,或生石下者,云也。嵌空一抹若衣摺,青浅薄有缝蹊,天与山之界也。隐隐数点,似浮螺黛,九华诸山也。天山之间一线微白者,江也。
吾夜而卜处,与诸游从连衿,一茅之下,颈股相偎。万山寂寞,人魅鸟獣之声,杳然绝乡,四顾澒洞,怛恍无主,如寄大海之一叶也。
朔而上行,忽白云产深谷,始如绵如布少焉。如人□焉,如车轮。须臾㳽漫两间,团空一色,不复知天地之为天地,我之为我也。别有驳云一种,排空列阵,驶驱横走,诸峰错于其间,乍影乍没,倏往倏来,如乘槎汎海与波上下也。罡风掣人,如海斯墮皇怖惊恐之色,渺不知所之也。已而,日霁山开,云归石出,海天阴映,十洲三岛,遥遥如见也。
是故,题以“海子”,吾讬宿于其庵曰“海宿”不虚也。
黄海之有瓦屋,自师子林始。师子林建梁,自予海宿之日始。予喜举似游从诸君曰:“此隐息初地,共劝成之。”前峰右壁,卓杰灵异,对之踌躇,不能辄别。
初,犹作意摹挻,谓似某物堪置,某语稍迆。东北石筍冈林列数里之内,万峰齐举,目摇摇四层无主,口张不能下,但觉人物鸟兽蠃蚧之形,跪持飞走之状。亭观宫阁,甗甓盉豆,尽人世所有器物,咸备毕肖,杂陈天半。又其石,每如累綦万寻之杪璺处,若悬发欲堕不堕掉,而去势若急蹴就。
予追于十数里之外,转面迎之,俨然拱而立,复不可狎倒,踵行半日,不知颈脊之就㾓也。从游三三五五,但数闻讚叹声,忽一壁中有光,炯如大星。审眎之一孔,穿漏天光,与眼适相射,下上谼坂,俯仰前后,殊诡百出造物者,岂以兹山奇未尽,特地幻此抑。
予平生所历,犹有未足,特设此供,质予胸中之所有,补胸中之所无也耶。蹄轮交逐,非一朝所得,乃在封境中,悔归来之已晚矣。
松谷庵,真人张尹甫修道之所,行其号为庵名。妇女祈嗣者,重趼而至。予榜之曰:“禘黄”。
环庵前后而居者,为诸龙潭。各以其所映之壁色为氏,壁青者青壁,黑者黑壁,黄者黄壁,赤者赤然,亦待游者之各为姓字。予偶抵一潭,喜其沈泓,合为珠渊诘之,则黄龙潭是也。
潭既受水砂石在底,鱼藻在空,随所纳见之天形、山形,人物往来之形,云烟草树,爪指鬚发,纷相掩映于光明界。中混为一迹,都忘上下,别有称油潭者,如五千人大釜,绝嵁墙之不可即。
予跣而蛇行缘釜眉支坐,瞪目其中,黟潆黛衍如见釜底,以絙测之十余,寻不可竟其各道。所行之水,宛委穿決,遇坎暂顿。寻为轮回盘礴之状,觅其㘭处,尽力衝撃以下,轰号赑怒如雷扑,如雪捲,如涛湧,耳目交涉,张皇无措,不知其为声为色。
旧云黄山无瀑,或云山赢而水劣。数日雨盈,其势独壮,水大小强弱,从横之观,无所不备,往适当其渴时耶。
居松谷之数日,积雨相延,同游者小课时间铨答,时萟忽岬下吠声如犬,僧曰:“石蛤也。”忽啼如小儿殷殷不绝,曰:“是山中雷声。”又一兽,如羊蹲且跳于敌面之广,相顾许时,不知所往。
一女伎以祈懺,至者衵服俱渍。僧以予辈在,急驱之。景升急挽妮之爇衣簇酒,竟两日夕,增深山一段幽豔。
阅六日,霁赴太平同宗之约,清椒丽岫,若出新沐林麓之际,潨瀑交飞,随心目之所快。逐以杖履,旧术未之循也。
薄脯抵翠薇寺,寺宽博憕爽,十余日,争错之乱峰,峣崝崛礨,层环周身者。须臾,暂伏而别,以清远逸秀之致相熏。予题其食堂曰:“隐翠”。
明日路出,陈氏、焦氏诸大家,醵迓于途若传食,然丝吹歌管,殊为山川贾勇。
黄之峰,直削无枝,又多从绝壑中拔出,故傲然争奇。
丞相源则林木蓊郁转入围幽矣。循行四五里阴崖虧蔽晴日窈冥探岩排碕之余,穿折丛委属想清穆有庵焉。其故基云昔有神,僧掷钵于此,景升命庵曰:“一钵”。予竟易曰“掷钵”。
缔搆之恢闳,视师子林倍之。宇下不百武,有溪淙淙声,乍缓乍疾,一伟石砥柱其中,方广严整,横二丈,纵可五丈。予呼为石丈人席溪仰,询肃然异之。
又里许,从崖薄中蜿蜒摇曳,堕自坳颠,历级而下,若徒复倚,微风荡漾,素练天矫,俨成龙形,静而听之,吟声凄冷,所称九龙潭者也。仙灯洞以架板屋三层,予未之乐。白云庵、钓桥雨中踯躅,故无得而称焉。
宿掷钵庵之次日,游者、从者皆告䜪。僧俗老兹山者亦云,境地无余,可止矣。偶有举消摇溪者,问溪所在,与路所由往,相顾愕不能对。一僧以意揣向,予策杖先之,砾没骭,箐没顶,望空明之际而驰。迳穷壁转,溪水硌硌,出绝厒中,渐进渐阔,复得旷豁。
沿溪遍满怪石,大小碁置。予就所置之石以步,左右趾遞移。人行石上,水行石下,呼吸之声相应。一石缘涧滣者,下临无底,势稍仄腻滑如油,移趾偶不固,愕焉。偃跌湔胫及襦,然心得无惊怖。
更进,两壁争朿,一峰守溪之麋老松,冠之讬寄高远,水石之不接者里余,可望而不可即。或曰:“容成氏钓碣”,或曰:“黄帝豢龙”处也。
予以往来其境,名”逍遥游“。
游之期为壬子春三月九日癸卯,发自旌德,乙巳宿西坦,丙午抵汤寺,游莲花庵,戊申宿法海庵,巳酉与景升会于莲花洞,庚戌达海子,辛亥抵松谷,数日俱雨。丁巳宿翠薇寺,戊午太平汤迎至其家,癸亥复至汤寺。
四月三日丁卯宿丞相源,戊辰游消摇溪,庚午抵溪南。
游之伴,从旌偕者孙伯揆先道,迓者胡嗣玄虞支、罗远游逸久。相期而中道逢者,潘景升之恒,以郏公琰之与。追于海子者,余仲升若木、汪长驭元义。追及松谷者,程象虗时叙、吴嗣宗光胤、潘穉恭之恪、黄上珍朝聘。后先供张诸游从者,吴越石。追越石至莲花沟股栗不能梯而返道,游僧一乘、寓安法藏、谷云空崖,朗然湛然。
汤宾尹黄山游期及随行者
汤宾尹给他黄山的游程,称为”逍遥游“。时间为万历四十年(1612)三月九日癸卯从旌德出发,至四月三日后的庚午抵徽州的溪南止,为期一个月。
游程随行作伴的,在旌德是孙先道(字伯揆),迎接的人有胡虞支(字嗣玄)、罗逸久(字远游)。
在游黄山”相期而中道逢者“,有潘之恒(字景升),还有郏琰之。
追赶到黄山海子找他的有,余若木(字仲升)、汪元义(字长驭)。“追及松谷者”,有“程象虗时叙、吴嗣宗光胤、潘穉恭之恪、黄上珍朝聘。后先供张诸游从者,吴越石。“
还有,”追越石至莲花沟股栗不能梯而返道,游僧一乘、寓安法藏、谷云空崖,朗然湛然。“黄山山僧,也占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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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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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在黄山始信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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