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薛蟠以别人送自己的生日礼物,专门宴请宝玉,理由是这些东西只有他和宝玉才配吃。脂批此宴为“合和筵”。
薛蟠的合和筵非常不简单,窃以为是红楼梦阅读重点,需要一字一句地细读,才能得其趣味。
02
我们先看薛蟠冒充贾政这个情节。
冒充贾政,是合和筵的起点,是薛蟠为宴请宝玉策划的特殊手段。
通常读完这个情节,我们都哈哈一笑,把它看成薛蟠的浮浪之举,是刻画薛蟠“呆霸王”的神来之笔。
但这个情节的真正之意并不在此,而是写薛蟠宴请宝玉的决心,必须把宝玉约出来。
03
薛蟠与宝玉是表兄弟,约宝玉吃饭完全可以使用正常方法,冒充贾政实在不必要。
唯一可解释的是薛蟠与宝玉不对盘,薛蟠正常约请宝玉,很有可能宝玉不出来,不赴宴。
宝玉和薛蟠不对盘,原因有三。
一是宝玉对男人和女人的根本看法,看见男人就感觉浊气逼人。当然这“男人”肯定不是所有男人,而是那禄蠹之人。
二是薛蟠入贾府,所契者多是“纨绔气习者”,与宝玉的人际圈没有什么交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三是“闹学堂”的过节没有解开,二人之间存在仇怨。
而贾政是宝玉的克星,凡贾政所命,宝玉必听。薛蟠使用这个“必杀技”,目的就是让宝玉不得不与自己见面。
小辈冒充长辈有失人伦,所以宝玉大不满,当面指责薛蟠。薛蟠以自己忘了忌讳掩饰,并以宝玉冒充自己父亲胡混过去。
事实上,薛蟠不可能忘记,他是想让宝玉快点出来。说明此次宴请薛蟠势在必得,也说明这件事对薛蟠而言非常急迫和重要。
04
为此,薛蟠还策反了宝玉贴身小厮茗烟作内应,使得冒充贾政更逼真、更有效。
宝玉对茗烟的“反水”非常无奈,除了骂一声“反叛肏的”,就没有再对茗烟作进一步的处罚。
作为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被收买的难度比较大。薛蟠使用了什么招数让茗烟就范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茗烟交待的情况,以及事后宝玉对茗烟并无处分看,茗烟为薛蟠所逼确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为。
这也侧面印证了薛蟠并非表面上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那么简单。
除了策反茗烟,参加宴会的几个人,除了晚到的冯紫英,另外四人都是与贾府关系密切的人。
这四个人都不是贾府的子弟。古董行的程日兴擅画美人,参与建大观园、惜春画画,与贾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詹光、单聘仁都是贾府的清客,想来胡斯来也一类人。
薛蟠能与这些人走到一起,至少说明薛蟠对贾府的渗透已经非常严重了。
冯紫英的出现与这些人物不一样。他是薛蟠和宝玉之间的一道桥梁,也是开启此后故事情节的一个重要线索。
05
我们再看一下薛蟠宴请宝玉的主菜。
程日兴送来的四色礼,薛蟠认为除了自己外,只有宝玉配吃。这四色礼分别是鲜藕、西瓜、鲟鱼、暹猪。
用薛蟠的话说,这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藕和瓜难得,“亏他怎么种出来的”。
因此,宝玉在席上看到的,就只有“瓜藕新异”了。也就是说,薛蟠宴请宝玉,着眼点在“瓜藕”。
关于这一点,基于脂批的“和合筵”,已经有红学家和许多红楼爱好者解读过,“瓜藕”即“佳偶”。薛蟠宴请宝玉,其目的是促成一对佳偶。
这对佳偶当然就是宝玉和宝钗。
所以,席上宝玉和薛蟠二人有几句对话,就专指此事。
薛蟠问宝玉明儿送什么给自己,
宝玉的回答非常特别,专抠“我的”这个字眼。按照宝玉的回答,他自己写的字、画的画才是他自己的,没有说出来的还有他这个人,也是自己。
如此,结合瓜藕,就点明了薛蟠所求,以及宝玉所能给的,是以宝玉为主角的姻缘。
06
下面我们再看一下薛蟠请客的时机。
表面上,薛蟠请宝玉是在他生日五月初三快到的时候。用这个时间,作者掩盖了此前发生的一件大事。
凤姐公开说黛玉吃了贾家的茶,就应该做贾家的媳妇,此后凤姐和宝玉就陷入了五鬼魇魔法术,待宝玉恢复后,薛蟠就设了这场宴席。
薛蟠的宴请,与凤姐说黛玉作贾家媳妇遥遥相对。这个文章结构,与凡宝玉黛玉一起宝钗必出现是一样结构。
宝玉黛玉的姻缘,由凤姐在大庭广众中明白说出来,宝玉和宝钗的姻缘,则由薛蟠以宴请的形式,通过蛛丝马迹来暗示。
与此呼应的是,宝玉赴宴结束回怡红院后,紧接着宝钗就来了,而且再次由宝钗强调这四色礼谁配吃不配吃的事,突出这个主题。
07
至此,合和筵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更巨大的呼应作尾声。
宝钗到怡红院,晴雯极不高兴,由此导致黛玉进怡红院而不得,只能在院外呜咽哭泣。
在此之前,宝玉和黛玉在一起,随后总能见到宝钗的身影出现。宝钗是如何出现的,书中基本没有任何涉及。
而宝玉宝钗在一起,黛玉随后出现有两次。一次是宝钗梨香院小恙,一次是合和筵之后。
合和筵之后宝钗与宝玉在一起,黛玉便无法进门,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暗示。黛玉在院外哭泣,哭的便是此。
这是作者唯一一次对黛玉哭泣作细致描写,重点不是黛玉还泪,而是黛玉哭泣所含的伤悲,并为此赋诗一首。
所以说,黛玉的悲伤,源于她对合和筵之后,许多事情开始发生的变化。随后那首著名的“葬花词”,在内容上和故事情节上,也就有了强烈的承接关系。
08
薛蟠宴请宝玉的另一个可能目的是求婚。求婚的对象是黛玉。
宝玉得病时,薛蟠在贾府“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但此后再未提及薛蟠对黛玉的觊觎。
以呆霸王的性情,见到黛玉如此风流婉转却不下手,就如同猫儿见鱼不伸爪一样,让人不敢相信。
事实上,第五十三回“慈姨妈慰颦儿”一回,薛家母女与黛玉家常聊天,透露出薛蟠“寡人有疾”已经很久了。
而从宝玉对薛蟠娶夏金桂一事的评价看,薛蟠意欲染指黛玉当是事实。
因此,薛蟠宴请宝玉意在黛玉,按照他办事直接的行事风格,完全有可能。
基于这种假设,宝钗说自己不配吃瓜藕就有一语双关的作用,暗指黛玉。
至于为什么是薛蟠宴请宝玉,而不是薛姨妈于贾母、王夫人处求婚,与小说的写作方法有关。既然是隐喻而非实写,只要将意图附丽在相关人物和情节上就足矣。
09
这些只是合和筵背面第一层的内容。第二层隐含的事我们回头再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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