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袭人为晴雯跪地求情这一段,实在精彩,简直称得上神来之笔。
袭人苦劝宝玉,不要向王夫人告状,苦劝不成,只得跪求。众丫鬟见袭人跪下了,便一齐进来跪下求宝玉。
短短几句,将袭人的心机、她在怡红院的地位,通通都写出来了。
既酣畅淋漓、入木三分,又含而不露、余韵袅袅。
前者指袭人的行动,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不见一丝刻意和做作;后者则指袭人的计谋和策略,隐而不露、露而不显、显而不察,竟成就了袭人贤惠的名声。岂非咄咄怪事!
02
按照袭人自己的说法,袭人苦劝、以至于跪求宝玉,不是不让晴雯走,而是不让宝玉现在向王夫人汇报。
这一点,我们千万不要理解错了。
李嬷嬷曾经说过,怡红院中绝大多数丫鬟都是袭人拿下马的。多少人认为这个“老背晦”是信口开河,排场袭人,连黛玉都替袭人鸣不平。
当袭人跪下求宝玉时,碧痕、秋纹、麝月等丫鬟随即一齐跪下求宝玉,也进一步印证了李嬷嬷此话不虚。
但怡红院中还有不买袭人账的,晴雯就是最典型的一个。
晴雯地位又高,对袭人从来不假以辞色,而且既触犯袭人权威不经袭人同意私自撵坠儿,又多次当面对袭人不敬,从袭人内心而言,她巴不得晴雯马上就走。
然而,袭人明白,如果因为这次吵闹将晴雯赶走,袭人虽然在怡红院少了晴雯的掣肘,但是在贾府的主子那里,袭人会丢分,于长期而言不利。
所以,袭人不能放任宝玉立即撵人。
03
其中一个原因,此时赶晴雯走,会引起王夫人犯疑,则此事的前因后果须公诸于众,对袭人不利。这一点在真相(三)中已经说明。
另外一个原因,是前面有茜雪这个例子。
枫露茶之后,茜雪被撵走。这件事虽然只有李嬷嬷一个人提起,想必在贾府中,已经为众人所知。
茜雪被撵,起因是李嬷嬷吃了晴雯的豆腐皮儿包子、喝了枫露茶,导致宝玉“耍酒疯”,惊动了贾母。
尽管袭人撒谎将此事掩盖过去,但是茜雪最终被撵走了。从李嬷嬷事后所说看,茜雪被撵这件事,少不了袭人的手尾。
应当说,茜雪被撵,袭人得了实惠,成了怡红院的首席,但是对袭人的人望仍然有很大负面影响。
但是茜雪必须走,相比袭人的人望受损,茜雪的走对袭人更有利。
04
撵晴雯走则不一样。晴雯与茜雪相比,有天然的弱处。
第四十六回鸳鸯和平儿对话提到,茜雪和袭人都是贾府最高等级的丫鬟,地位相当、能力相同。茜雪是怡红院老人,袭人后到怡红院,在茜雪面前处于劣势。所以,茜雪走,袭人得益多。
晴雯虽然也是一等丫鬟,与袭人一样都是后来才到怡红院,但地位与袭人有明显差距,袭人在怡红院已经完全能够掌控局势。仅从地位上,就如同袭人所说,晴雯灭不过她的次序去。
从袭人和晴雯的首次正面交锋也能看出,没有宝玉、贾母等人的鼎力支持,晴雯根本无法与袭人抗衡,无法成为袭人的心腹之患。
袭人也通过这次正面交锋,客观地认清了自己和晴雯之间的实力对比。这也是最后袭人连续两次“笑”的原因。
直接撵走晴雯,袭人会被怀疑不能容人,管理有问题,这是对袭人能力和人品的否定,所得的收益,远远低于在自己掌控下晴雯所造成的伤害。
所以,袭人绝不允许宝玉借此事将晴雯直接撵走。
她的打算是,将来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晴雯赶走。即使晴雯表达了自己不愿走的原因,她在向宝玉献计时,仍然进一步强调将来晴雯“真的要去”的话茬儿。
05
宝玉当然不舍得晴雯离开。然而,我认为这次事件的后期,宝玉真的萌发了让晴雯走的心思。
此前,宝玉已经看明白了晴雯做事“顾前不顾后”,只是一员冲锋陷阵的大将,却不是运筹帷幄、能够自保的人,所以才借机教育晴雯。
待晴雯和袭人三次冲突、一次正面交锋后,宝玉恐怕已经完全看清楚了晴雯的优势和劣势,也对晴雯的结局有预感。
所以,他想借这次机会将晴雯送出去,以保全晴雯,如同茜雪、小红一样。
然而,晴雯无法体会宝玉的苦心,也不愿离开宝玉,袭人又不让宝玉撵晴雯走,在双方压力下,宝玉选择了妥协。
最终只能自己哀叹,使碎了心也没有人能知道。
只是宝玉小看了天下人,有人还是能够知道宝玉的心思。
袭人能够体会到宝玉的想法,所以当宝玉向袭人滴泪诉说时,她也流下泪来。
06
袭人由笑转泣,并不是因为她浅薄,也不是为了迎合宝玉,是她确实懂宝玉。
她之所以流泪,是从这件事中看到了宝玉对晴雯的关爱,也预感到自己与宝玉的蜜月期将要终结,她在宝玉心中的位置将会发生动摇。
这一点,仅仅两回后,第三十四回送手帕一节中,就得到了验证。
宝玉惦记黛玉,“只是怕袭人”,于是先将袭人遣走到宝钗处借书,才悄悄地把晴雯叫来给黛玉送手帕。
一个男主人有多少方法可以看望黛玉,竟然还“怕”袭人?
这个细节,充分说明了宝玉对袭人和晴雯的态度变化。
到第七十七回,主仆二人已经完全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矛盾公诸于世了。
07
故事梳理到这里,我们几乎将这个故事情节的真相发掘了出来。
只是还有一点,晴雯给宝玉换衣服时,为什么生气、发脾气,摔了扇子?
这恐怕要从袭人挨踢说起。
袭人被宝玉踢得不轻,宝玉一定会让她养伤,不会让她干活。否则,伺候宝玉换衣服这种较私密的事情,袭人一般情况下也不可能让晴雯上手。
正如晴雯所说,伤病中的袭人一定还会有发号施令的情况,同为一等丫鬟,晴雯心中肯定不服,再加上平时的积累,晴雯有些怨气要发泄,当在情理之中。
以给宝玉换衣服为由头,晴雯借此向宝玉发泄怨气,针对袭人说了什么,无非是此前我们分析的那些内容。
而这次发泄告状,也可以从晴雯挥舞扇子、将扇子摔到地上,看出晴雯生气的程度。
但是,晴雯的这些怨气,显示了她的不成熟,这反倒成了宝玉担心她将来结局的原因,于是就教育晴雯。
但晴雯显然没有感受到宝玉对她的担忧,于是促成二人争吵不断升级。
补充上这一点,整个故事的真相,就完全明朗了。
08
当然,这也仅仅是红楼梦的第一层背面的故事。
如果我们想探求这个故事影射的对象,那将会进入一个严重撕裂的文学世界。
这已经超出了本文要探求的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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