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的理想
由于杯子的疏忽,一滴水从杯子的牢笼里逃了出来。它获得了瞬间的自由,立即紧缩成一个球,开始自由下落。可惜,作为正常的一滴水,它的自由是有限的。地球引力拉扯它,周围空气挤压它。像是上帝手里一个人畜无害的玩具,它被这只变幻无穷的手不断地扭曲变形。它又像是一个孤独的舞者,扭腰摆臀,伸展收缩,展示着它柔软的身姿。三分之一秒,这有限的自由也就三分之一秒,它重重地跌落在桌面上。它没有像一只球一样被弹回来。和桌面接触的瞬间,由于桌面的挤压,它被压扁,完全失形。这不是它想要的状态。它再一次挣扎,收缩自己,收缩,收缩,收缩成薄饼样后,静静地呆在那里,等待自己的命运。
一条恶心的抹布,一张化学的纸巾,或者一只形状怪异的手,都可能把它带走,但是没有,桌面上那滴水没有被抹去。桌面上那滴水,静静地呆在那里,像一只眼睛,观察它周围的一切。它看到了释放它的杯子,看到仍然禁锢在杯子里的同伴。它看到书、手机、笔、纸张,这些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几秒钟后,它就累了。它睡着了。睡梦中,没有了外力的参与,它终于进入了一种完全自由的状态。它梦见自己紧缩成一个球体,一个标准完美的球体。它在睡梦中完成了自己的理想(成为一个标准的球体,是一滴水内心的理想)。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理想。
醒来时,它的理想破灭了。它仍然像是一块薄饼,并且上面落满了灰尘。那些灰尘像是蹦床运动员,在考验它表面的张力。最要命的是,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它。它越来越小,它越小就越敏感,它越小就越紧缩自己。半小时后,力争要成为完美球体的那滴水消失了,桌面只有一点潮湿的水印。再过半小时,那水印也消失不见。
2017年11月16日
如果看水,就去河边。附近没有河,小溪总有吧。你说你住在城市,某某湖某某池之类的地方总有吧。如果你整天窝在家里,那里都不想去,那就打开水龙头,水龙头里有水。河流、小溪、池溏里的水是水,水龙头、盆里、碗里、杯子里的水,也是水。让水龙头把一只杯子灌成一片大海。端着杯子看海。随便看。近距离地看。看它安静表面下汹涌的波涛。如果你就这样看,看了一天,看了一年,看了一辈子。看着看着,你的心安静了。看着看着,你心里有了一片波涛。看着看着,波涛平息,复归平静。看着看着,那杯水不再是一杯水,那杯水也不是一片大海,那杯水是一个世界。
一个人不可能真的对着一杯水看一辈子。不论那杯水是一杯水,还是一片大海,看一分钟足够了。然后,关掉水龙头,关掉幻想。端起那杯水,喝下去,让水回归它原来的状态,发挥它应有的功能。感受那片大海在身体里穿越,渗透,浸润,弥漫。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活起来,晶莹圆润。这时,应该仔细倾听,身体里的涓涓溪流如何汇成大江大河。那些大江大河最终进入内心那片大海,归于平静。
2017年11月16日
河流
每人心里都有一条河流,一条小溪或者一条大江。和其它自然不同,河流能动,能发声,能喊叫。其它的,譬如说山坡和树林,受到空气挤压时,才会吱吱乱叫。一条河流,自带动力,不论你身在何处,睡着还是醒着,心里那条河流都能不停地流动,不停地叫唤。
河流叫唤什么,哗哗啦啦,吱吱哑哑,呜里呜啦。它什么也没有说。我们不需要用心听,让它一直在心里哗哗啦啦,吱吱哑哑,呜里呜啦,这就够了。
心里也有一条河流,它是家乡的那条河。曾经想过一条更大的河流,譬如说长江。当我真的见到长江的时候,看着宽阔的江面和汹涌的江水,我害怕。我的心已经被家乡那条河冲刷出一个固定的河道,象长江这样的大江,装不下。在我那小小的心里,倾听家乡那条小河,哗哗啦啦,吱吱哑哑,呜里呜啦,这就够了。
2017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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