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幻想粉碎现有的一切》是1978年《滚石》杂志特约编辑乔纳森·科特先后在巴黎和纽约与苏珊·桑塔格对谈12个小时的成果。1979年的《滚石》杂志上曾发表过三分之一的内容,30多年后,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访谈的全文。去年12月28日恰逢苏珊·桑塔格去世十周年,可谓正当其时。
不得不承认科特是一个好的访谈者,他与苏珊·桑塔格的交情和谈话环境氛围的放松,让本来善谈的苏珊·桑塔格口若悬河、金句不断,话题更是百无禁忌:从她的疾病到她的创作,从写作阅读到摄影和风格,从爱与性到自画像。她自称“好战的唯美主义者”和“离群索居的道德家”。她曾宣称:做一个睿智的人,对我而言,并不是将事情做得“更好”的问题,那是我唯一的存在方式……
因患了癌症写了著名的《疾病的隐喻》,她说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我都要思考,而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就是思考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一个人可以将任何事情哲学化,去写正在发生的事情,要比放弃它去写别的东西容易得多。但写作通常并不是一种享受,而是冗长乏味,令人厌倦的,因为她要修改无数遍草稿。不过写的东西对人们有用她还是非常高兴,最起码不少人看了《疾病的隐喻》后愿意接受化疗了。
苏珊·桑塔格声称:“我就是个异端。当然,我还认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异端,虽然大多数人不得不选择中庸之道。而衡量一个社会好坏的重要因素就是看它是否允许人们成为边缘人。无论如何,任何时候人们都应该有坐在路边的自由,过去发生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许多人选择成为边缘人,而其他人并不介意。”
美国女诗人艾米丽·迪金森曾说过:“花朵和书籍,是抚慰悲伤的良药。”苏珊·桑塔格走得更远,她说:“阅读是我的娱乐,我的消遣,我的安慰,我小小的自毁。只要蜷缩进一本书里,书就像一艘小小的宇宙飞船,带我远离一切。”不过她说自己读得一点也不系统,什么都读得不精,只是囫囵吞枣地看过很多东西,不过阅读速度很快。她还笑着承认,摇滚乐实实在在改变了她的生活,摇滚乐不仅是她离婚的原因,还让她决定离开学术界开始新生活。
乔纳森·科特提醒她在《论摄影》中,她频繁用到“占有、包装、控制、移植、庇护、禁锢、消费、聚集和侵略”这些字眼,她不是轻易上钩的人,更不会轻易被带走,她提醒他还有“吸引、萦绕、着迷、启发、快乐。”她说人们把侵略当成一个非常贬义的词是一种伪善。因为生存就是一种侵略。
有趣的是35年前他们就谈到了现在我们关注的碎片式的生活。罗兰·巴特说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超越碎片。苏珊·桑塔格却并不排斥,她认为从浪漫主义开始,碎片成为卓越的艺术形式,使事物更真实、更可信、更强烈。她认为碎片的形式中有一些非常宝贵的东西,它可以指出间隔、空间和事物之间的静默。另一方面它是一种文明、思维传统或感情的结束。从18世纪开始人们发现废墟的美开始,对碎片的爱首先来自一种对时间的摧残、历史的沧桑和悲悯。在某种意义上摄影也是,但时间改变了摄影。生命不是一些意味深长的细节,被一道闪光照亮,永远是凝固,照片却是。
她一直有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幻想粉碎现有的一切,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笔名从头再来。卸下现有作品的包袱,一切重新来过。
J.K。罗琳在发表新小说时这样做了,成绩显然不如《哈利·波特》好,而且她的新笔名大家也都自动与本名对号入座了。粉碎一切从头来过并不那么容易,不过这倒颇符合苏珊·桑塔格自信刚强的美国范儿。
在中国的出版界和知识界,苏珊·桑塔格经常与汉娜·阿伦特相提并论, 但她显然不像汉娜·阿伦特那样高冷。她既像一个矛盾体又像一个分裂体,有人说她令人生畏的、固执己见,但谈话录中她分明有问必答,广纳博采;有人说她清心寡欲,可她并不讳言纵情享乐的诱惑;有人觉得她冷漠超然,可谈话中她分明透着亲切随和。
值得一提的是苏珊·桑塔格是“中国制造”美国出生,她父母常年在中国经营毛皮生意。这位“中国制造”的作家不仅是“美国公众的良心”,更是国内知识界的宠儿,她的文字几乎全部被翻译成了中文,拥趸甚众。而这部谈话录则带领我们走进她的好友聚会,偷听她们毫无顾忌地谈心,让你觉得跟苏珊·桑塔格一下子亲近了许多。(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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