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楠颂
(李亚平)
一个春天,我去济宁的太白湖(原名叫小北湖,因李白在济宁居住过二十多年改名叫太白湖)游玩。太白湖有三道湖堤。我漫步在湖堤上,看到两侧像结婚铺的红地毯般生长着一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植物,长长的,随着道路无穷延伸。有了它,太白湖的春天无比喜庆和奢华,充满了天上人间浑然一体的祥和美。如燃烧的火焰一般,点燃起游人们的热情。走在道路上,两侧红毯铺地,你突然像被推上T台的明星,有了生命的主人翁意识,感到春天是为自己而来的了。迎春连翘啊,梅花玉兰啊,山桃海棠啊,都成了点缀,成了心情的装饰。而你的心情,就像燃烧的火焰,温暖明亮,照亮了天地。后来,朋友告诉我,这种植物叫石楠。其嫩叶鲜红,四季如一。在北中国的冬天,灰色和黑色是主打色,像旧社会老农身上的破棉袄,大自然显得寒酸得很。河流冰封雪冻拘谨失声,山峰树凋草枯不梳头脸,大地萎靡凌乱邋邋遢遢,生机像回娘家的新媳妇,全然不顾她走后的门庭冷清。随着近些年的社会发展,全中国发展旅游业。甘于朴素的北方城镇也开始了园林建设。于是,不仅遍地栽种上迎春连翘玉兰梅花等各种花卉,还有了路边的石楠。仔细瞧石楠:叶子是椭圆形的,对生,边缘有点锯齿,偶尔见它开花,是在春末夏初,高大的石楠树上便托起了一朵朵白云似的花簇,整棵树远远看去,如祥云缭绕,意境优美。大多数路边的石楠被修剪得只有及腰高,少见开花。然而它们活得比开花的植物还要“燃”,还要“彩”。因为它不断新生的叶子总是鲜红色,如西游记火焰山的火焰一般红,如朝阳一般红,如小姑娘头顶的蝴蝶结一般红,如新娘子的礼服一般红,如学子的金榜一般红,如过节的灯笼一般红,如国庆的旗帜一般红……然而这些好像都不能精确形容它的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我不愿提及的红色可以比喻它:鲜血的红。是的,那是温热的鲜血的红色。总是生命体受了打击戕害,有了创面,于是皮肤裂开缝,血管张开口,鲜血从封闭的生命渠道流淌出来,那种动感的骇人的红色,一下子就能把醉心于安乐的人们的心攫住,使之不能呼吸,并开始思考。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石楠这样的生命举起血一样红的旗帜,总让我惊异、叹服、心生敬仰。请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冬天里北中国的寒冷。请想一下万木萧疏千山枯裸大河凝噎的景象。在这景象中,人是不大愿意出屋门的,连长毛的猫狗也常躲在洞里祈祷寒威稍减,大地被生存的实利主义统治。没有任何一种生命敢挑战寒威涂抹的冬天的色彩。这时候,石楠的小红色手掌、一片片血色旗帜向着灰脸的天空伸展开来,啪啪地打了冬天无数耳光,惊醒了所有人的目光,烧退了寒威的色彩底线,染红了冬天的温暖梦想。我站在石楠的身边,一只手伸出去,想握住它如同心脏一般跳动的叶。想摘一枚带回自己的家中,放在瓶里,长久地观赏,让它时时提醒我生命是温热的红色的,而非臣服于实利的冷酷的灰黑。我的手已经握住了石楠的一根枝,想要摘下它轻而易举。然而我迟疑了,手像塑像似的和石楠的枝叶并在一起,一动不动。石楠是石楠,我是我。我占有了这一枝石楠的生命,就一定能保证复制得来石楠的精神吗?灰色的天空不语,沉寂的大地不语,连往日叽叽喳喳的喜鹊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我知道,如果石楠愿意,它尽可以像其他精明的草木一样,蓄藏起自己的精神,好等到来年春天抢占春光,绿得更迷人,绽放得更浪漫。“冬天是大家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灰还是黑,随它的意。我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够了。”大多数草木都如此低语着。然而,石楠偏不。它就要在满眼萧疏中呕出自己全部的心血,聚在新抽出的每一片本来可以应付着绿或者暂且凋零的叶上,使那叶像灰黑的天底下诞生的一枚枚小太阳,使每一棵石楠看起来都像熊熊燃烧的一个火炉,逼着冬天退却。也让遇到它的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心头一暖,对自然界、对冬天、对生活、对未来又开始怀抱希望。因此,无论哪一棵石楠,无论哪一片石楠叶,都是属于天地的。它不属于哪一个人。我没有权力独享一枝石楠,哪怕仅是一枚石楠叶。就像,没有人能独享我的生命一样。我和石楠各自属于浩渺的时空,我们并行在时空轨道上,互不相干,又彼此照亮,彼此温暖。向整个冬天献出心血之叶的石楠,生命并未因此凋零,反而愈奉献愈旺盛,在别的草木酣睡甚至了结生命意义的日子里,呕心沥血的石楠每天都在拔节生长,它不仅在冬天面前张扬起生命的不屈的旗帜,而且在以自己的速度繁衍、奔跑,将这种热血精神栽种到每一个到过的地方。不是看别人开花就自己开花,看别人发绿就自己发绿,看别人萎靡自己也失了振作的勇气,看别人草草了结自己也随便捱却光阴;而是始终一片叶一片叶地凝聚心血,不肯应付哪怕一天。石楠,“实难”。也许是因为选择了最难的独特的生命路径,才被叫做“楠”?没有经过苦难修炼的人,岂止是没有撷取美的底气,连和美对话的资格也没有的吧。石楠,教我努力举起生命的火焰,照亮他人;也警告我尊重他人之美,自尊自立。那些喜庆欢腾,那些温暖明亮,原来都是一颗温热的红心捧给时间、献给世界的礼物。作者简介
李亚平,中共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王君青春语文名师工作室成员。“语文湿地”栖居者。曾获全国科幻小说奖。范仲淹文学奖。教育部关工委颁发优秀指导教师奖。济宁高新区教学工作先进个人。多家刊物专栏作者。热爱语文,热爱生活,热爱写作,追随王君老师的青春语文之道,志在打通教法和活法,经由语文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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