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笔下的余姚大儒黄宗羲|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这位兄台,请问高姓大名?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江湖再见。
【前言】
金庸武侠小说《鹿鼎记》第一回与第五十回,均提及余姚四先贤之一,明末清初的经学家、史学家、思想家、地理学家、天文历算学家、教育家,一代大儒黄宗羲先生,描述其与东林党同仁顾炎武等人反清复明的跌宕史实,引出了这座武侠江湖的开篇与终场。
现摘录评述成文,送别金庸先生。
忽见南边大道上两个人戴着斗笠,并肩而来,走到近处,认出了面貌。
那文士(吕留良)大喜,道:“是你黄伯伯,顾伯伯来了!”快步迎将出去,叫道:“梨洲兄,亭林兄,那一阵好风,吹得二位光临?”
右一人身形微胖,额下一部黑须,姓黄名宗羲,字梨洲,浙江余姚人士。左一人又高又瘦,面目黝黑,姓顾名炎武,字亭林,江苏昆山人士。黄顾两人都是当世大儒,明亡之后,心伤国变,隐居不仕,这日连袂来到崇德。
《鹿鼎记》第一回《纵横钩党清流祸 峭茜风期月旦评》,借明末隐士吕留良与孩子的问答,讲述了“鹿鼎”的典故,随即引出余姚四大先贤之一、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黄宗羲先生。
黄宗羲与顾炎武来到崇德,是因其时“'明史’一案,令我浙江名士几乎尽遭毒手”,担心老友吕留良按捺不住奋起抗争,故冒寒前来劝阻隐避。且看看黄宗羲先生在金庸的这部封刀之作中如何出场的。
黄宗羲道:“何日故国重光,那时''山川开霁故壁完’,纵然穷山恶水,也令人观之大畅胸怀,真所谓'何处登临不狂喜’了!”
顾炎武道:“此诗结得甚妙!终有一日驱除胡虏,还我大汉河山,比之徒抒悲愤,更加令人气壮。”
黄宗羲慢慢将画卷了起来,说道:“这画是挂不得了,晚村兄得须妥为收藏才是。倘若给吴之荣之类的奸人见到,官府查究起来,晚村兄固然麻烦,还牵连了二瞻先生。”
……
黄宗羲道:“这'明史’一案,令我浙江名士几乎尽遭毒手。清廷之意甚恶,晚村兄名头太大,亭林兄和小弟之意,要劝晚村兄离家远游,避一避风头。”
……
黄宗羲道:“是啊,因此咱们要留着有用之身,和清廷周旋到底,倘若逞了一时血气之勇,反是堕入他们的算中了。”
吕留良登时省悟,黄顾二人冒寒枉顾,一来固是寻觅查伊璜,二来是劝自己一时按奈不住,枉自送了性命,良友苦心,实深感激,说道:“二位金石良言,兄弟那敢不尊?明日一早,兄弟全家便出去避一避。”顾黄二人大喜,齐声道:“自该如此。”
随后三人下扬州,于江湖飘摇、风声鹤唳的舟中密谈反清复明事宜——
他三人所谈,乃当世最隐秘之事,
其时身在运河舟中,后舱中只有吕室母子三人,黄宗羲又压低了嗓子而说,自不虞为旁人窃听,舟既无墙,也不怕隔墙有耳了。不料顾炎武一句话刚说完,忽听得头顶喋喋一声怪笑……
假扮舟子的竟是前锋营,即皇帝的亲兵。三名文人当即束手就擒,但亲兵高兴没一分钟,一名负手背后、脸露微笑的书生出场了,削菜瓜一样干掉了亲兵,救下黄宗羲、顾炎武和吕留良。
黄吕三人不住道谢,问起姓名。
那人:“贱名适才承蒙黄先生齿及,在下姓陈,草字近南。”
就此开始,天地会在血雨腥风中登场了, “古往今来第一小滑头”、一代奇葩韦小宝粉墨登场了,反清复明的逐鹿游戏惨烈登场了,呈现了《鹿鼎记》这部与金庸小说以往风格迥然不同,融插科打诨、荒唐滑稽、诙谐风趣、幽默机智、嬉笑怒骂于一炉,写尽江湖众生相,充满“种族、民族、国家”多义性话语的一个另类“反武侠”的武侠江湖。
第五十回《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中,我们的黄宗羲先生又出场了。
康熙从桌上拿来起一本书来,说道:“浙江巡抚进呈了一本书,叫做'明夷待访录’,是一个浙江人黄黎洲新近做的。浙江巡抚奏称书中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语,要严加查办。我刚才一看了这书,却觉得很有道理,已批示浙江巡抚不必多事。”
说着翻开书来,说道:“他书中说,为君乃以'一人奉天下’,非为'天下奉一人’这意思说得很好。他又说:'天子所是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这也很对。人孰无过?天子也是人,那有一做了皇帝,就'什么都是对、永远不会错’之理?”
康熙说了一会,见韦小宝虽然连声称是,脸上却尽是迷惘之色,不由得哑然失笑,心想:“我跟这小流氓说大道理,他那里理会得?再说下去,只怕他要呵欠连连了。”于是左手一挥,道:“你去罢。”右手仍拿着那本书,口中诵读:“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手,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人不敢自私,不敢苟同。以我之大私,这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韦小宝听得莫名其妙,但皇帝正在读书,又连连赞好,岂可不侍候捧场?见康熙放下书来,便问:“皇上,不知这书里说的是什么?有什么好?”
康熙道:“叫天下的人不可自私,不可自利,只有他皇帝一人可以自私自利,而他皇帝的大私,却居然说是天下的大公。这做皇帝的起初心中也觉不对,有些儿惭愧,到得后来,习惯成自然,竟以为自己很对,旁人都错了。”
与皇帝聊完这场大天,韦小宝就带着七名花容月貌的夫人施施然衣锦还乡了,
“经天津、临清、渡黄河、经济宁,这一日将到淮阴,官船泊在泗阳集过夜”。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定有船。
船是漂泊的,也是固守的,是遗世的,也是独立的,是江湖的,也是庙堂,船是一座刀光剑影、恩怨纷争的擂台。第一回船上生了事端,最后一回也逃不脱这场奇幻遭际。
正说笑间,舱外家人朗声说道:“启禀公爷,有客人求见。”丫环拿进四张拜帖。苏荃接过来看了,轻声道:“客人是顾炎武、查继佐、黄黎洲、吕留良四位。”
……
黄黎洲微笑道:“韦香主英雄年少,前程不可限量。无知之徒的一时误会,那也不必计较。”
韦小宝道:“这个较是要计一计的,黄先生,你做了一部好书,叫做明……明什么花花绿绿的?”
黄黎洲大为奇怪:“这人目不识丁,怎会知道我这部书?”说道:“是'明夷待访录’。”
韦小宝道:“是了,是了。你这部书中,有很多是骂明朝皇帝的,是不是?”
黄黎洲等都吃了一惊,均想:“连这人都要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场大大的文字狱。”
顾炎武道:“也不是骂皇帝。黄兄这部著作见解精辟,说明为君之道,该当如何?”
韦小宝道:“是啊。皇上这些日子中天逃诹黄先生的这部书,不住赞你做得好,括括叫,说不定要请你去做状元,做宰相。”
黄黎洲道:“韦香主取笑了,那有此事?”
韦小宝于是将康熙如何大赞”明夷待访录”一事说了,众人这才放心。
黄黎洲道:“原来鞑子皇帝倒也能分辨是非。”
韦小宝乘机说道:“是啊。小皇帝说,他虽然不是鸟生鱼汤,但跟明朝那些皇帝比较,也不见得差劲了。说不定还好些。他做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就过得比明朝的时候好。兄弟没学问,没见识,也不知道他的这些话对不对。”
顾查黄吕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想起了明朝各朝的皇帝,自开国的明太祖直至末代的崇祯,若不是残忍暴虐,便是昏庸糊涂,有那一个及得上康熙?他四人是当代大儒,熟知史事,不愿抹煞了良心说话,不由得都默默点头。
“两岸平野空阔,皓月在天,四望无人”的船上,四名大儒力劝韦小宝做一件大事——“我们来劝韦香主自己做皇帝!”
韦小宝吓得茶杯都摔碎了,竭尽三寸不烂之莲花舌,推辞了这一桩又辛苦又不好玩的差使。四人无奈,只得叮嘱他别忘了是“大汉的子孙”,告辞而去。
至此,一代大儒黄宗羲在金庸笔下的武侠江湖里消遁了。
史上并没有韦小宝这号奇葩,黄宗羲与顾炎武作为“东林党”同仁,自然密切交集,
但一代大儒决不可能与韦小宝这号“古往今来第一小滑头”有牵扯,尤其船上力推韦小宝当皇帝,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笑掉大牙。
但《鹿鼎记》的荒诞离奇传奇也正基于此。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加上《越女剑》,金庸的十五部武侠小说构建了一座碧血丹心、忠肝义胆、快意恩仇的江湖。
如李白《侠客行》中所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是人人心目中最理想、最标配、最符合人性规则的正统武侠世界。侠士必定是眉目端庄、言辞温文、彬彬有礼的君子,盗匪必定是獐头鼠目、贼头狗脑、蝇营狗苟的小人。
但老先生用封刀之笔——另类的“反武侠”武侠小说《鹿鼎记》,将韦小宝这家伙推上天字第一号宝座,且加之以奇诡、聪明、伶俐的德性,依香偎翠的桃花运,甚至还搞笑地安排韦小宝去谈判《中俄尼布楚条约》,最终功成身退、挈妇将雏退隐江湖,一连串好运附体,一举推翻了自己呕心沥血营造数十年的正统江湖,令读者瞠目结舌。
而这,恰恰符合白云苍狗、变数无端、诡异莫测的江湖规则。
真实历史上,黄宗羲由最初激烈的反清复明志士,
到中年冷眼静观清廷治国理政,晚年基本上被清廷感化,推荐子侄修史,甚至对康熙予以“今圣天子无幽不烛”“天子留心文治”等溢美之词。由“抵抗者”成为“拥戴者”,以通达长远的眼光观注历史变局,顺应历史潮流,体现了一种温和乃至正确的历史姿态。
以简单纯粹的史观而言:谁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就拥戴谁。这一点并没有错。
真实历史上的黄宗羲与康熙的交集是这样的:
康熙二十九年,黄宗羲年已八十有一。”二月,圣祖仁皇帝问徐尚书乾学:'海内有博学洽闻、文章尔雅、可备顾问者?’乾学对曰:'以臣所知,止有浙江黄宗羲,学问渊博,行年八十,犹手不释卷……’圣祖曰:'可召至京,朕不任以事,如欲回,即遣官送之。’乾学对:'前业以老病辞,恐不能就道也。’圣祖因叹人才之难如此!”
——《黄梨洲先生年谱》
黄宗羲与顾炎武、王夫之三人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黄宗羲尤以“中国思想启蒙之父”著称。黄与顾的共同思想主张是反对君主专制独裁,主张”人民为主”,主张“工商皆本”,强调经世致用。
本人拙作《黄宗羲:梅花独立正愁绝》一文中,如是描写:
经过祖上几代的沐血拼杀,康熙坐稳了大清江山。主政者但凡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顾念的总归还是江晏河清天下太平。过往的历史云烟无论诡谲多变还是风淡云轻,都须落到刀笔吏手中,再辉煌也只是史书上薄薄几页。
乱世扬武,盛世修志。康熙开始像所有明主那样,广揽天下英才,诏征博学鸿儒。延请黄宗羲修史,自然也成为皇帝满打满算的事。这名开明的皇帝没有计较老鸿儒有过”反清复明”的反动历史,显示出令人称道的开阔胸怀。
接到消息的黄宗羲不动声色,他的学生代为请辞。
推翻前朝是后朝的事,在纸面上重述前朝历史,亦成为后朝责无旁贷的事。《二十四史》当不可断层,断层是一种羞耻。于是,如何修《明史》,修如何样的《明史》,成为康熙在南书房批阅奏章的间歇,时时挂怀的一桩搁心事。
两年后,康熙再次命人”以礼敦请”黄宗羲赴京修《明史》。黄宗羲仍以年老多病坚辞。较之马背上杀戮出江山的先祖敦厚许多,康熙还是没有动怒。他深知治一名文人的罪,后果远甚于沙场杀戮——这是要写进《二十四史》的。
好在黄宗羲也不是顽冥不化的老顽固,他采用折衷方式,派儿子黄百家和弟子万斯同进京参与修史。朝廷不是他们愿意为之效忠的朝廷,史书仍是那部千年不可裂帛的史书。朝廷与历史不可同日而语,后者分量远甚于前者。
黄百家继承乃父所学,万斯同深得恩师学问精髓。后者更是执意以民间布衣身份参与官方史,不署头衔,不领薪水,修史前后达十九年,这节操比后世领”一元年薪”的职场精英崇高太多了。《明史稿》四百一十卷皆其手定。
十年后,康熙第三次礼请黄宗羲进京任志史顾问,他仍辞。”废寺醵钱收弃骨,老生秃笔记琴声”,”砚中斑驳遗民泪,井底千年恨未消”,他的诗句等同于辞请告白了。康熙终于作罢,终是明了老鸿儒心中拂之不去的幽怨。一个没有问,一个没有说,心照不宣,明白彼此心中各藏一座属于自己的旧江山就是了。
虽不征诏,但史志上有大疑问或犹豫不决的事,史局都会千里传书,请黄宗羲审核定夺才写入史书。其名望之盛、研史之专可见一斑。
一部《鹿鼎记》,写出了诡谲多变的乱世;一位大儒,看尽了故国山河的变迁;一名统领武侠江湖的泰斗,亦追随彼岸的传奇而去。
这,才是一座完美的江湖。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
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咱们就此别过。
——《神雕侠侣》
顺带捎一句:金庸武侠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中,我最喜欢翁美玲版《射雕英雄传》,李若彤版《神雕侠侣》,陈小春版《鹿鼎记》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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