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自有定盘针,
万化根源总在心。
却笑从前颠倒见,
枝枝叶叶外头寻。
——王阳明《咏良知四首示诸生》
别人笑我忒疯癫,
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
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伯虎《桃花庵歌》
明朝双子星之动如参商
王阳明、唐伯虎合璧杰作
《山静日长图》
明朝双子星之动如参商
——当王阳明与唐伯虎隔空相遇
王阳明像
平定野心勃勃的宁王朱宸濠后,王阳明吃过饭,坐下来捧起茶杯。淡蓝的茶烟,袅袅弥散在正德十四年十二月(1519年)彻骨寒冷的空气里。
手中的热茶,稍稍焐暖了他苍老而冰凉的手掌和胸腔。喝了口茶,他呼出了一口疲惫不堪的长叹。多日的战局、奔命、生死交替,此时仿佛有了一记清晰的着落。
他再喝了口茶,看到杯中隐隐恍动一些模糊的眉眼,朱厚照、朱宸濠、李士实、刘养正、张忠、许泰、张永……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像击碎的走马灯的画面,模糊、混沌而不停地旋转……让他的脑袋再次阵阵作痛。
他想起了遥远的余姚老家,那座山水相间的江南邑城,他降生的瑞云楼前首,有一座龙泉山,一个龙泉寺,一口龙泉井,那是他新鲜明朗的童年嬉戏欢娱所在,终年“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故园田舍之隐的念想,再一次无可抑止地涌上心头。
王阳明题识:唐子西云:山静似太古,日长似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
山川遥远,家国破碎,残存的战局显然比残羹冷炙还要难以收拾,前有恶狼狰狞,后有虎视眈眈,他如何轻而易举地拂袖而去?一阵阵郁闷,使他的陈年咳喘再次加剧,脸色比冬日的浮云还要苍黄难看。
无锡字画收藏家、王阳明的学生华云此时来看他了,带了一册刚刚让人作的画,央请先生题识。
画册慢慢翻开——山水草木,这是当下的惯常画风,题材并
无殊常。吸引他的是一笔一划的画法。山势雄峻,石质坚峭,笔法劲健,布局清朗。高山流水之间,茅舍溪涧之畔,只听流水飞鸟饶舌,不看刀光剑影,不听风声鹤唳,岂不是他此时此刻的兰若处?画册名字叫《山静日长图》,取自北宋诗人唐庚唐子西诗句,“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
画师叫唐寅,稍一错眼,可能会与前述的唐庚有误读之嫌。
王阳明题识: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
王阳明读着唐寅的画册,默念唐庚的诗句,不免慨叹——距此二十年前的弘治十二年(1499年),他与唐寅唐伯虎,差一点点同朝为官了——然而,在王阳明历经两次科考失利,第三次终于榜上有名,赐二甲进士第七名走上仕途之际,与他同一年进入会试场的唐伯虎,被卷进了一桩考场舞弊案,自此声名狼藉穷途末路,一举成为明帝国年代最为落泊的文艺中老年。
王阳明欣赏翻阅的唐伯虎画作《山静日长图》,是后者历时三月在华云的“剑光阁”完成的。那个时候,唐伯虎已阅尽了人世间该历尽的苦难:失考、入狱、妻离、重病、酗酒、狎妓、卖画,一度成为宁王朱宸濠的画师,后又装疯出逃(如继续呆下去,此时的他无疑沦为宁王党羽,被王阳明所擒)……当然,更多的苦难大业还面目狰狞地在等待他去完成……
与这名大范围意义的江南同乡极为酷似的人生走向是,王阳明与唐伯虎自会试擦肩而过式“交集”后,同样经历了一连串“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遭际:中甲、为官、上封事、下诏狱、赴谪、悟道、复官,以及刚刚平定宁王的颠簸,已没有太多精力重新品咂一番他人同样悲苦的身世——那是一场难以言喻的自虐式回忆。
于是阅读过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当年会试“同窗”的画作后,他题识了南宋罗大经的句子,可能已疲惫得不想重写一篇个人读画心得。
王阳明题识: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
唐子西云:山静似太古,日长似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麋共偃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则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正德己卯年(1519)冬日,阳明山人王守仁书。
唐伯虎像
中国历史上最为文艺的朝代——明朝,升起的这一对熠熠生辉的双子星唯一合作的、艺术与思想的合璧杰作《山静日长图》,悄无声息地诞生于正德十四年彻骨寒冻的时日。
王阳明与唐伯虎,一度照亮了明朝开始走向黯淡的天空,只惜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终生相闻不相见。
倘若因缘成熟,他们有三次交集谋面的可能。
王阳明题识: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麋共偃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
一是弘治十二年十二月(1499年)的会试。两人赴京赶考。作为同赴考场的知名度极高的文艺青年,才情性情殊常,必会惺惺相惜,引为知己,在京城的“798艺术区”“三里屯”啥的喝喝茶酒聊聊艺术的哲学、哲学的艺术之类的(可能他们也不屑于这种地方)。然而因“考场舞弊案”,两人各自走向未知的命运之途,没有交集的可能。
二是正德九年(1514年),落泊的唐伯虎应宁王朱宸濠之聘为其妻娄妃的画师,王阳明则是娄妃之祖父娄谅的学生。娄妃娄素珍,是他们真正共同结识的唯一一位美貌与才情兼备的女性艺术知己。是年,王阳明升南京鸿胪寺卿。亦没有交集之可能。
三是正德十四年十二月(1519年),唐伯虎为华云绘作《山静日长图》。华云请平叛宁王之后的王阳明阅读题识。周道振、张月尊著《唐伯虎年表》载:正德十四年己卯中秋,“无锡华云邀过剑光阁玩月,诗酒盘桓浃旬,为约略'山静日长’一则为十二幅,三月始毕。王守仁为按图书文于对页。”
王阳明题识: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
作为同时代走上不同人生之途的文人,他们到底有没听闻过彼此的声望,其实谁也不得知,因为无论是哪一方,正史都没有一字一句关于二者交集的记载,当然小说野史中有。
作为一名艺术家,唐伯虎仰仗的是汪洋大湖浩瀚恣意的才情。“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业钱”。
作为一名思想家,王阳明发出的是深山回响振聋发聩的人生哲学,“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王阳明题识:则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正德己卯年(1519)冬日,阳明山人王守仁书。
嘉靖二年(1523年),五十四岁的唐伯虎自书《诗翰册》,于十二月二日病逝,草葬于生前最爱的苏州桃花坞,绝笔诗:“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五年后的嘉靖七年(1528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五十七岁的王阳明病逝于江西南安府大庾县青龙铺码头舟上,留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公元1989年唐伯虎画作《山静日长图》,佳士得拍卖5亿美元。另一说法,2011年嘉德秋拍成交价575万元。一代哲学大儒王阳明的心学思想,开始名隆五岳,秩映三台。
“唐伯虎点秋香”的香艳故事,只流传于民间的津津乐道,并不存在于其苍凉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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