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
小
札
寒窗苦读十二载
素琴轻弹三两声
01
还有比四月更惬心适意的时候吗?
暖风熏香,蝶舞莺啼,一花一叶都笺注着梦幻般的诗意,此等情景,想要摒绝声色专注演算,确非易事,所以,孩子,一开考你便陷入这四月的温柔乡里,沉沉睡去了,我实不忍唤醒你,但,脖颈上挂着蓝底黑字的监考员胸牌,像法海的金钵镇压住我那不合时宜的多情善感,并将其不可担待的后果一一列出:
倘若你美妙的鼾声扰了其他考生,岂非有失公德?倘若你不自禁流出的涎水淹了试卷,便是麻烦中的大麻烦;倘若你耽误了考试时间,岂不是“一觉睡成千古恨”?——毕竟,这是要入了学籍追随你一生的分数。
于是,我轻轻踱到他身边,以中指叩击桌面,清脆的“嗒嗒”声在肃静的考场里夸张成一种振聋发聩的警示,他倏地惊醒抬头,失措的眼里还有未褪的睡意,旋即报以羞赧的笑,稚拙的神态写满少年意气,恰如春色好时光啊!
02
窗明,几净,肃穆,安静,只听得笔与纸摩擦的沙沙声。请原谅我被悄悄穿户的春风撩得分了神,场外的一场音乐会正徐徐开幕,你听:
“啾啾——啾啾——”婉转清悦,脆如银铃,该是端庄秀丽的女主持在款款致辞,循着歌声望去,右边窗外树影疏斜,酒红鹅黄粉白和深深浅浅的绿被阳光镀上一层金粉,好似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玲珑的歌唱家们便藏身其中。
枝叶儿簌簌抖动,“啁啁”“嘤嘤”“喈喈”“咴儿咴儿——”高低音协奏和鸣,气氛渐渐浓烈起来,大概是四散在校园林梢的鸟儿们都聚集一堂了,莺声燕语,耳不暇闻,或雄豪亮烈,或沉厚苍凉,或委婉幽咽,如流泉铮琮,如笙瑟溢耳,如絮絮私语,更有急性子竟能一气呵成“多米多米多拉米”几个调儿,兀自快活着,我这一旁的窥听者也自陶自醉了。
“啁啾——”左耳一声格外空灵的幽鸣,恰如世外隐者,沿着左侧门外走廊望去,拾阶而下曲径通幽,白色镂窗墙外绿枝掩映,这空山鸟语便从那密林里叠远而至,曲韵悠扬,摄人心魄,惊得油画里的音乐会也暂停了。
一只灰绿的小雀儿扑棱棱跃上窗棂,似要打探这妙音来自何方,岂料只见森严的教室里端坐着一个个不解风情的学子,小雀儿歪着脑袋思忖片刻,“倏”地振翅飞走了。
正怅然着,左厢又传来一声呼唤“啁啾——”这回,右边即刻应答“啁啾!”于是,一左唱一右和,一空灵一清扬,将我袅袅绕裹,我痴立在这舞台中央,虔诚地倾听着这精灵的生命之歌,享受着这自然的万千爱宠,胸中愁烦消失殆尽,缠绵许久的头痛顽疾也不治而愈了!
03
墨香,鸟语,光阴似水流。
“珰珰珰——”急促的铃声提醒,距考试结束还有一刻钟,孩子们有的蹙眉深思,有的成竹在胸,有的奋笔疾书,草纸上尽是难懂的化学方程式,这一堂考的是化学,可是——
这个瘦削的男孩,正聚精会神地在草纸上写下一列列漂亮典雅的隶楷,从句式长短排列来看,应属中国古诗一类,我不禁莞尔,作为一个教汉语的老师,看到孩子这样不知春秋地痴迷于国学,自然喜不自胜,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不恰当的场合。
他是否答完了试卷,不得而知,我无权干涉,也不愿制止。
也许他乃一枚超级学霸,几道化学试题本就小菜一碟,余时傻等考试终了的铃声,不如挥笔赋诗一首,岂不美哉?也许他志不在枯燥难解的理科,与其瞪着看不懂的方程式羞惭沮丧,不如随性纸落云烟以纾心中闷气,至于分数,那一张菲薄的试卷岂能定论人生?连古诗也云“皇榜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不是吗?
无论如何,一个热爱国学钟情文字的人,总归是可爱的,若非生性豁达浪漫不羁,怎会有此雅兴?在人生这堂卷帙浩繁的考场上,恣意也罢,慎微也罢,最要紧的是写下“无悔”二字!
04
时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踱至12时整,考试结束了,孩子们神情各异地长吁一口气,放下笔,依次退出,空荡荡的考场只留下张张薄如蝉翼、莹白似雪的试卷,仿佛七月等待收割的麦田 。
我小心翼翼地验收整理着孩子们十二载青灯黄卷结成的硕果,墨色的字迹或娟秀、或憨直、或豪放,一笔一划都是不可复制的别样人生。
终于,瞥见那满满一纸排列齐整、参差有致的隶楷——“日月忽其不掩兮,春与秋其代序”“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是屈大夫的《离骚》啊!
笔力清峻,字体秀逸,一霎间我眼热心动,简直想唤这孩子留下畅谈一番,只是重任在肩,连他的姓名也无暇记得,但,知晓还有少年这样孜孜眷恋着辞赋之祖的千年绝唱,真是欣慰无比。
校园里渐渐嘈杂起来,我怀抱卷宗,步出考场,回眸环顾,见窗外湛蓝的天空下、高高的树梢尖,亭亭立着一只不知名的长尾雀,忘情地引吭高歌,鼎沸人声淹没了它动听的歌声,而那素简的画面,不正是学长相赠的那幅国画“百尺竿头”么?
文/编辑:菲儿
图片来自花瓣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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