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局长不会笑,是在一次车祸后。
老钱乘坐的小轿车追尾了前车,坐在后排的他脸撞在了座椅背上,没有受重伤,只是右眼角划了一个口子。等伤口好了,老钱却不会笑了。
最先发现老钱不会笑的是小李。小李是老钱单位办公室主任,那天去病房探望老钱,发现老钱紧绷着脸,没个笑模样。
小李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说:“钱局,来得匆忙,没来得及买水果,您买点水果吃。”
老钱心里乐开了花。按理一个人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就会堆出一朵花。老钱人长得胖胖的,圆头大脸,平时一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活像弥勒佛。可是,老钱感觉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好使了,越想笑,越笑不出来。弄得小李灰溜溜地走了,一路上还寻思,领导胃口越来越大了,那么厚一沓钞票都没换来个笑模样。
老钱媳妇埋怨老钱:“小李来看你,你怎么也得给个笑模样吧?人家还拿……那么多……看把人吓跑了!”老钱媳妇自从嫁给老钱,对钱这个东西特亲切,凭目测她就判定那个信封里少说也得万八的。
老钱急得一脑门子汗,说:“我……我笑着来……呀!”
媳妇说:“你笑着?你那笑比哭都难看!你再笑一个我看看?你看看你……你这是笑啊,还是哭啊?”
媳妇掏出镜子让老钱看,老钱在镜子里看到一张僵尸一般的脸。
钱局长不会笑了,这还了得!
院领导组织了医院里的专家团队来给老钱会诊。
院长诚惶诚恐,一个劲儿给老钱道歉:“这是医疗事故,请钱局长放心,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主刀的专家王医生心里嘀咕,钱局长的眼角口子可是我亲自缝合的,伤口很浅,根本没有损伤到神经,即使实习大夫缝合,也不会出这样的状况啊?
麻醉师张医生更是惴惴不安,缝个口子,打那点麻药,根本不会损伤大脑或神经,到底哪出问题了呢?
最后,医院主动承担了责任,按照医疗事故给了高额赔偿。
老钱脸上仍然一汪秋水,但心里是笑的。老钱的媳妇却没笑,径直找到院长说:“老钱不会笑了,怎么也算落下了'终生残疾’,你们医院不能简单赔偿了事,还得负责恢复他的笑容。”医院又赔偿了一笔美容的款子,老钱媳妇才笑了。
老钱面部既不痛也不痒,除了不会笑,也不耽误吃喝,但是老钱还是有点愁,尤其愁年底上级领导来视察工作,就他这张脸,怎么行呢?就寻思兴许不是人不会笑了,是没有真正可笑的事儿。
但是上哪找可笑的事儿呢?有了,现在网上净是一些搞笑段子、搞笑视频,看了一定能笑出来。老钱就让儿子去下载那些最搞笑的视频,一个接一个看,看得老钱前仰后合,但是在旁边的老钱媳妇却是看得惊恐异常,老钱那张脸始终像个僵尸!
也许视频不如真人来得刺激,老钱和媳妇一合计,干脆去茶馆听相声。但是,无论台上的演员如何妙语连珠,包袱抖得一个比一个妙,别的观众被逗得哈哈大笑,老钱就是笑不出来。其实他打心底已经笑了,只是媳妇说,他那张脸就是没有表情。
面部针灸、按摩……老钱想了各种招儿,包括每天对着镜子做鬼脸,练习微笑,但是,老钱那张胖脸还是很僵硬,老钱彻底心凉了。
年底,总局领导来视察,老钱战战兢兢地迎了出去,说来也奇怪,一看见领导,老钱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嘴里不住地说“欢迎”,并且满脸堆笑!
办公室主任小李说,那天钱局长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
(载《小说月刊》2018.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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