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九十五回:玳安儿窃玉成婚,吴典恩负心被辱
吴典恩原是西门庆门下伙计,也是西门庆结拜的十弟兄之一。西门庆竭力巴结太师蔡京,派家人来保和吴典恩送去一份很厚的寿礼,因而讨到一个“理刑副千户”的封赏。来保、吴典恩也跟着沾光:来保做了山东郓王府校尉,吴典恩做了清河县驿丞。驿丞大小是个官儿,初上任,要请客送礼,治鞍马衣服,都需要银子花销。吴典恩一文不名,只好向西门庆告贷。西门庆倒也大方,一口气借给他一百两银子,而且不收利息。这些都是前面回目中发生的事情。
吴典恩在作品中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升任巡检了。巡检有自己的衙门,叫作“巡检司”。可以捉人,可以发牌提人。官虽然不大,但颇有实权,比起先前的驿丞,牛得多了。
吴月娘的家人平安儿偷了当铺里的金首饰,跑到南瓦子眠花宿柳,被抓获,交给了吴典恩。平安儿认得是旧日家中的吴伙计,自以为得了救星,见面也不磕头,也不告饶请罪,开口就说:“小的是西门庆家平安儿”。实指望有了这句话,吴典恩就会放了他。不料吴典恩根本不理他的碴儿,一本正经地问他的公事。
平安儿还要扯慌,结果被套上夹棍,结结实实地夹了一顿。最令平安儿大惑不解的是,吴典恩竟然要他指攀吴月娘跟家人玳安儿有奸。
这是对吴月娘何等的羞辱!
吴月娘是西门庆的正房妻子,吴典恩是西门庆的好兄弟,如今西门庆死了,兄弟居然欺凌到大嫂头上了?
初时这小厮还不敢瞎说,后来见吴典恩认起真来,要动家伙了,才按吴典恩的调子招了供。吴典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恐怕到最后平安儿也未必明白。
吴月娘就更是蒙在鼓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吴典恩会算计她。吴典恩毕竟是她丈夫抬举出来的啊,何况东西确实是从她家当铺里偷出去的,失主认赃,原是顺理成章的事。结果又是大谬不然。吴典恩把前去认赃的傅伙计“千奴才,万老狗”地臭骂一顿,还让他传话:“你家小厮在这里供出吴氏与玳安许多私情来,我这里申过府县,还要行牌提取吴氏来对证。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
吴典恩不许领赃,当主又成天在门前大嚷大闹,要赎当,吴月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后来幸亏搬动了周守备,把吴典恩教训一顿,解了吴月娘的围。
在《金瓶梅》中,吴典恩这个人物着墨不多,但写得相当传神。他代表人群中唯利是视、惟利是趋、炎凉不加任何文饰的一类。
这个人话不多。向西门庆借钱,自己不敢开口,还要拉应伯爵一起去。这一点跟应伯爵很不相同。应伯爵特别善于用言辞趋奉,说出体己话来,可以让人感到他比你想得还周到。吴典恩没有这种本事,他的本事是会磕头下跪。小说第三十回、三十一回吴典恩有四次出场,四次都磕头下跪。
蔡太师封他做清河县驿丞,他“磕头如捣蒜”;求应伯爵帮他说话,向西门庆借银子,是第二次下跪;见到西门庆,借了银子,第三次下跪;银子到手,封十两银子谢保头,再给应伯爵磕头,是第四次下跪。四次磕头下跪,写尽他对势利的敬畏与崇拜。
吴典恩做了驿丞以后,同西门庆还有往来。西门庆死,他没有任何表示。应伯爵等人毕竟来吊丧,头七那天,还会同谢希大、祝实念几个灵前祭奠一番,吴典恩却始终没有露面。西门庆乃清河一霸,炙手可热,吴典恩当时又在清河,西门庆死他不会不知道。他后来升任巡检,吴月娘还是从“有人”口中听得,事先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平安儿犯案,他或许不会同西门氏发生任何关系。自做驿丞至做巡检,作者对这个人完全不着笔墨,却突出了他刻削寡恩、急功近利的个性特点。除非有所图,决不做表面文章,决不虚应故事。
“吴典恩负心被辱”是全书集中写吴典恩的一节文字。吴典恩仍然很少讲话。作者主要用他的行动来揭示他的心理,用旁人对他的行动的反映衬托他的个性。对应伯爵,作者写他的言语不厌其烦,只要他出场,就能听到他喋喋不休。对吴典恩却不然。这是因为两人的个性不一样,只有用不同的写法才能写出两个不同的人。
吴典恩审问平安儿一段,简直就是一场戏。由于判断失误,平安儿起初很有几分不在乎。他把眼前的吴典恩当了从前的吴伙计,不知如今的吴典恩已是能用夹棍夹人、用拶子拶人的吴巡检了。等他醒悟过来已经晚了,家伙已经上了身了。
平安儿的失误在于他不通世故。在西门庆的几个小厮当中,平安儿比较蠢,远不如玳安儿乖觉。吴典恩这样的人最不愿意人家提到他的出身,平安儿不懂,偏偏冒出一句“小的是西门庆家平安儿”,正好犯了人家的忌讳。平安儿挨了夹棍,说出真情,案情已清,本当了结。
可是吴典恩又有了新主意。他从平安儿的口供中察觉平安儿对吴月娘有怨气,利用平安儿急于解脱的心理,引诱他指攀吴月娘跟玳安儿有奸。平安儿这回又糊涂了。一句“小的不知道”,画出他的呆相,也反衬出吴典恩的乖戾险恶。
吴月娘同平安儿一样,也犯了判断错误。她听得是吴巡检拿了平安儿,当铺的金头面有了下落,就急急忙忙派人去领赃,仅仅备了一纸领状,没有任何孝敬。这也是把吴典恩当了原来的吴伙计,以为他还像从前那么听话。等她明白过来也已经晚了,前去领赃的傅伙计受了一场羞辱,着了一口重气,不久就害伤寒病死了。以吴月娘的老辣,而不察吴典恩的机心,进一步反衬出吴典恩的乖戾险恶。
吴典恩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算计羞辱吴月娘?无非两个目的。
先前借了西门庆一百两银子,旧帐还在。他要赖这笔帐,拿住吴月娘的过犯,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好堵她的嘴,这是一。西门庆虽死,他的家庭还在,吴月娘身上有油水可捞,不能明讨硬要,做点手脚,叫她乖乖地送来,这是二。
吴典恩的用心作者曾在两个地方点出。“吴巡检见平安儿监了两日,不见西门庆家中人来打点,正教吏典做文书,申呈府县。”这是一处。“那吴巡检干拿了平安儿一场,倒折了好几两银子。”这是又一处。点得都不露痕迹。
吴典恩敲榨的目的并没有达到,是因为他过于急功近利,结果功亏一篑。巡检受府县长官节制,这一点吴典恩清楚。有做驿丞的经历,府县的关节早已打通,由上文“正教吏典做文书,申呈府县”可知。后文周守备训斥他说:“我钦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巡捕盗贼,提督军务,兼管河道,职掌开载已明。你如何拿了这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诬攀无辜?”这一点连媒婆薛嫂都知道,吴典恩却偏偏疏忽了。吴典恩与周守备素无渊源,又是新上任,还没来得及巴结,留下了一个漏洞。
作者写吴典恩见周守备,没有忘记他会磕头:“那吴巡检……摘去冠帽,在阶前只顾磕头。”这个市井无赖、势利小人在权势面前还是那么恭顺。
“吴典恩负心被辱”这一回以平安儿盗金宿柳、巡检司受审,以及此案的了结为主线,中间大段穿插了媒婆薛嫂的活动。
薛嫂原是西门庆家的常客,过去往他家走动十分频繁。当初买春梅进来的是她,后来把春梅卖出去的也是她。西门庆要孟玉楼,用薛嫂做媒;孟玉楼改嫁李衙内,也用薛嫂做媒。曾几何时,西门庆家败落一齐来,薛嫂也就不大往这边走动了。吴月娘走周守备这条门路,虽是由薛嫂搭桥牵线,可并不是薛嫂自己找上门去,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碰上的。
此时的薛嫂已经另有高就,热心为别的人奔走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经她的手卖来卖去的庞春梅。庞春梅时来运转,做了守备府的小妾,成了薛嫂新的趋奉的对象。庞春梅让几个丫头轮番拿大锺斟酒灌她,灌得她呕吐上来方才罢手,明明是耍弄她,她何尝不知道?可是为了讨这位得宠小妾的喜欢,也只好认了。作者腾出许多笔墨写薛嫂,正是为吴典恩作陪衬。“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当时整个封建社会的风气就是如此,吴典恩不过是一个极端的例子罢了。
《金瓶梅》被称为“明代四大奇书”之首,被称为《红楼梦》的祖宗,是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世情小说,是一部伟大的写实小说,小说通过对市侩势力代表人物西门庆及其家庭罪恶生活的描述,再现了当时社会民间生活的面貌,展开了一个时代的广阔图景,彻底暴露出肮脏与丑恶。鲁迅夸赞其“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意思是同类型的小说没有比《金瓶梅》更出色的。下面推荐这版《金瓶梅》是崇祯绣像插图无删减本,喜欢的读者可以点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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