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弄堂
读澄品乐
华士老家的老弄堂,是我记忆里的最令人难忘的地方,那冰凉的泥地,拂脸的灌弄风,至今仍然驻留在我记忆的深处,它就仿佛是一支深锁江南烟雨里的竹笛、洞箫,古词的“宅弄深处,曲径通幽,不知深几许;行至尽头,豁然开朗,别有新洞天。”就是我家老弄堂的绝佳诠释。
我家坐落在中渡街与和平街的三叉路口,和平街是直南直北的一段,大街则是直东直西的一段,我家的大门恰恰就在三叉路口的和平街上,开门出来大街一目了然。说是我家,其实是我们黄家,我爷爷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第一埭是门面房,开着一爿公家的豆腐店,第二埭房屋是爷爷的哥哥一家,我们家是第三埭,最后一埭也是最漂亮的一埭是我爷爷的弟弟,我三公公家。而我们第二埭也只有叔叔一家住在这里,我们全家都在江阴,住在拥挤的宿舍里,而这里却是空关着的高级的红漆地板和板壁的房间,还有花花绿绿的玻璃窗。所有这里人家的进出都是依赖房屋东首的一条长长的弄堂,昆山的周庄有个著名的张厅,和我家相当像。
小时候每年寒暑假是必定要回老家的,我喜欢去黄家的大院,而不喜欢我外婆家的章家大院,尽管外婆家有镇上少之又少的大楼房,但因为黄家有许多同龄的小伙伴而让我义无反顾。暑假到来,一回到老家第一件事就是脱掉硌人的塑料凉鞋,赤脚走在冰凉的石板街上,敲开躲在大街一隅的老家木门,顿时一股特有的老家味道带着凉凉的微风一起钻进你的每一个毛孔,当木门吱吱呀呀地慢慢合拢,伴随而来的是眼睛顿时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寸步难行,这是我小时候最恐怖的令人窒息的记忆。
我知道,接下来要进入我家特有的老弄堂了。亲戚是熟门熟路的在前面引路了,我们大概要持续好多秒的时间,才可能逐渐看清楚路和两边的墙壁,因为是自己的老家不至于想到妖魔鬼怪之类的,但总是让人不放心的感觉。踩着冰凉的泥地,适应了弄堂里的光线,我们很快就蹦蹦跳跳地进入最后的三公公家,那里有我好多同龄的伙伴。弄堂里的路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后面再要来去就不需要大人引路了,一个人照样穿越老弄堂,即使是晚上,我也敢一个人穿越老弄堂回外婆家睡觉。
老弄堂长好几十米,仿佛是一个扩音器,门口的声音很容易传到最后一井房屋,我经常会担任为来黄家的客人打开大门的那个门童,有时也会为家里的我姑妈和孃孃侯门,等待她们的一声碰门声,立刻飞也似的开门,有时不需要开门,我也能够根据走步声,分辨出这些经常出门的姑妈和孃孃的脚步。那一次姑妈回家,我感觉不对,分明听到姑妈的抽泣声,可到了里屋,姑妈已经喜笑颜开,我很疑惑姑妈的举动,后来知道,姑妈是被学校的检查组的人打了,哪知道老弄堂天生的传声效果和我的耳朵灵敏,让我发现了其中奥秘,但院中的亲戚们故作不知的敷衍,让我明白了大家维护姑妈教师形象的善意。
我孃孃则和姑妈不同,她的嗓音好而尖,且性格开朗,那时她非常辛苦,但从来都是坦然面对,照顾好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一次去菜场买菜,遭到造反派的围攻,她巧言相对,不卑不亢,回到弄堂里就肆意发泄愤怒,她以为大家是不知道她的被围攻的,但老弄堂再一次把秘密传到了我们孩子耳朵里,所以等到孃孃平复情绪,笑眯眯的回到灶下,等待我们的是一个个神情肃然的沉默,逼得孃孃连忙解释她的“成果”,解释如何应对造反派的过程。
老弄堂曾应对过“天落长毛”太平军的密集检查,参与过辛亥革命胜利的欢欣鼓舞,承受过日本侵略军守备队的屈辱驻扎,体会过人民解放军一夜间解放华士的宁静与安定,听我孃孃说,我的奶奶是当时有名的大家闺秀,因为爷爷去世早,就恪守妇道,再没跨出老弄堂一步,每年节场,最多就是倚在弄堂门上看看大街上的风景。所以,每次走到门口,我总会下意识的看一看那扇斑斑驳驳的老木门,似乎要从那饱经风霜的木门上发现一丝奶奶倚门的痕迹。可以说老弄堂真的是我们黄家历史和华士历史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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