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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童年的时候,豆制品可是需要凭票才能买得到,文亨桥菜场对面粮站隔壁一块小小的窝棚,里面放一个阴冰冷火都快要生锈的铁架子,这铁架子使用的时间大概就是凌晨五点到上午七点,其余时间,这铁架子就成了附近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我也是其中玩得起劲的小孩之一,这地方就是买卖豆制品的摊点。每天天不亮,这里就已经人头攒动,菜场上的热闹基本每天都是从卖豆制品开始的。
那时江阴的豆制品厂在人民医院东侧的后马路边,天不亮,一三轮车的豆制品就拖到摊点,车上跳下来工作人员,铁架子上摆好几屉的豆腐,旁边的竹筐里放着百叶、油胚、豆腐干、百叶糕,还有自制的虾米豆腐干,那可是江阴城里比较受欢迎的东西,后来又出现了发芽蚕豆和豆芽菜。豆制品摊最先卖掉的一定是豆腐,许多人早早来排队,为的就是能够买到雪白笃笃、热气腾腾的豆腐。
话说回来,要说豆腐最好吃,再也比不过江阴豆制品厂的热孛落落、抖抖嗦嗦的豆腐了,它比起乡下的盐卤豆腐来,嫩许多,白了许多,真有点像豆腐花摊子上没有下作料的豆腐花的,雪白粉嫩的豆腐我们是根本用手搬不起来的,而是由营业员快速的放到你自备的钢钟锅子里或者搪瓷广盆里。
豆腐回家,我父亲习惯用一块豆腐在开水里焯一下,一切二,分别放在两个碟子里,一个倒上一点华士酱油,几滴芝麻油,一屑屑味之素,吃的时候,用筷一戳就可以吃了;另一种用院子地轮上采回家的细香葱切细,放在豆腐上,撒点盐和味之素,在煤球炉上用汤勺加点豆油烧沸,“喳”的一声浇到香葱上,于是满街三屋都是葱香的味道,稍微一拌,一碟小葱拌豆腐就完成了,那是我们家最欢喜的搭早饭菜。
豆腐的烧法很多,如果讲到烧豆腐明显就乡下豆腐占优了,盐卤特有的味道与豆制品的味道相融合,形成的那股特里特别的豆腐香味,是真正意义上的童年味道,这样的豆腐虽然没有江阴城里的白嫩,但它有味、有咬嚼,不像城里豆腐一抿就化,根本经不住铲刀的几下子。外婆喜欢烧雪菜豆腐毛豆子、喜欢烧红烧豆腐,还喜欢鸡毛菜蚕豆瓣豆腐汤,我最喜欢这个汤,色泽白白绿绿,清清爽爽,味道鲜美,是我童年的最爱。
而红烧或者白笃豆腐,外婆都喜欢放几只大开洋,大开洋就是晒干的大虾干,是那个时代吊鲜的珍品,没有大开洋,就抓一把小虾皮放进去笃,放几个小松蕈,笃得化化拖拖,撒一把门口摘下来的小葱,那味道对于怕腥气的我是不敢恭维,但从家人们吃的腔调知道,这应该是一顿别有风味的美味佳肴。
家里遇到螃蟹上市多的时候,外婆会舍不得吃蟹黄,把螃蟹的蟹黄挑出来和蟹肉一起做成蟹黄酱,那是烧蟹粉豆腐的绝配。可惜我依然吃不惯那腥气。轮到我吃的红烧豆腐自然是不能有腥味的,切几片薄如蝉翼的五花肉片,亦或是放一点刚刚熬好猪油的滋油渣,屋茻里把挂着的色泽发棕红的咸肉取下切几片,然后加几个松蕈或者蘑菇,砂锅笃出来红烧豆腐或者白笃豆腐那才叫一个好呢。
当然,还有一种豆腐也特别喜欢,冬天买回来的豆腐,在水里一浸,往冰天雪地的院子里一放一夜,第二天取回家已经是石拔铁硬的豆腐砖了,往温水里浸到中午,原来的豆腐就变成了色泽棕黄,七孔八孔的东西,就仿佛上海人欢喜的烤麸一样,切起来也是韧韧的富有弹性,这烧冰冻红烧豆腐,或者豆腐汤,那口感竟然另有一功的好吃,那被冰雪冻的七孔八孔的豆腐,吃起来果然和烤麸一样。味道特别好,口感特别好。
我父亲烧东西花头经多,我还见过他用嫩豆腐烧过特别的甜菜,城里的豆腐买回家,稍稍洌干点水分,豆腐切成小条,旁边拌一碗加了桔子原浆、炼乳、和蜜糖的比较干一点的淀粉,豆腐轻轻的搛进去裹一层淀粉,放油锅里一炸,金黄金黄,酥脆酥脆,旁边放一小碟白砂糖一蘸,那味道融合着桔子香、牛奶香、油炸香,脆的皮,嫩的肉,加上冰晶似的白砂糖在嘴里稀里哗啦的甜味漫撒开来,真以为是上海大饭店的西式甜品了,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稀奇再稀奇的事情,当然这样的吃法也只是招待大客人才会偶尔为之。
此后许多年江阴的豆腐似乎就只有豆制品厂一家的味道了,那独特的豆制品味道消失了,直到有一天江阴的申港豆腐异军突起,一下子勾住了江阴人的舌尖,几乎垄断了整个江阴的豆腐界,连许多安徽苏北来的作坊主也不得不以申港豆腐的名义招徕顾客,因为江阴人只认申港豆腐百叶,那才是真正的豆腐味道,真正的童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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