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白马王子
罗尔老乡你好:
我叫吕小梅,湖南祁东人,我想给你讲讲我亲身经历的故事。我的文字功底很一般,肯定会讲得语无伦次,希望你能整理一下,帮我写出来。(吕小梅的文字其实还算可以,我只是在个别地方略为处理而已。)
饿死不上贼船
我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农村女子。2007年高考,我以优异成绩被武汉大学录取,可是,我爸我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勤劳勇敢、艰苦奋斗,也只能勉强维持我们一家的温暖,根本没有余钱供我上大学,而且,父母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我的两个弟弟身上,女儿无足轻重,儿子才是他们的命根子!于是,2007年9月8日,我默默地把武大录取通知书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踏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车。当然,我无怨无悔,我已经长大了,理应为父母分忧解难,做父母的贴身小棉袄。
我长得还算漂亮,读高中时被男生暗中评为“校花”;也算聪明,作文常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张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可是,我来到深圳一个月,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却一直没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我需要工作,但我更需要尊严,有些老板一看我,当场拍板录用我,但我一看他们色迷迷的眼睛,心中就不寒而栗,落荒而逃。
2007年10月12日,我在红树林海滨公园看海看鸟——深圳什么都要钱,只有海和鸟,不要一分钱,随便看,所以,我几乎每天都要到红树林走一走、坐一坐,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在大海上自由飞翔。傍晚时分,我横穿滨海大道,准备回借住的老乡处。突然,一辆红色奔驰跑车呼啸而来,我吓出一身冷汗,想加快脚步,赶紧跑到马路对面,却力不从心,竟一下子跌倒在马路中间。我是饿的,我身无分文,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奔驰车紧贴着我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位英俊男生,急切地问我:“小姐,你没事吧?”我说一声“对不起”,就晕了过去。
拿爱情开玩笑的人是可耻的
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北京大学深圳医院的病房里。那位开奔驰的英俊男生坐在我的身边,手里拿着我的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见我醒来,男生说:“对不起,我们想知道你是谁,就翻看了你的东西。你被武大录取了,为什么没去读书,却饿昏在深圳的马路上?”
我摇摇头,突然泪流满面。
“小姐你别难过别着急,”男生说,“我为你负责到底的,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的,我尽力而为。”
我摔倒在滨海大道上,没被车撞上,却崴伤了脚踝,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一个月。男生叫陈勇奇,他主动承担了我的全部医疗费,在接下来的一个月,还天天来医院看我,陪我说话,逗我开心。
陈勇奇先是把我当小妹妹一般呵护,慢慢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蜜意。半个月后的一天,陈勇奇抱来了九十九朵玫瑰,说:“小梅,我爱你。”
我惊慌失措,我还差一个月才满十九岁,我还没有工作,爱情就像琼瑶阿姨一样,和我隔着千山万水呀!我说:“哥,别,别,你别开玩笑。”
陈勇奇单腿跪在我的病床边,说:“小梅,拿爱情开玩笑的人是可耻的,你觉得我像是可耻的人吗?”说着就俯下身吻住了我。
就这样,爱情在我脚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突然来临(此处略有删节)。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畅游在爱情的海洋里,我的脚踝正慢慢康复,可以由勇奇搀扶着慢慢走动了,勇奇开始策划,等我出院后,循着怎样的线路,开始我们的爱情之旅。然而,就在我即将抵达爱情的彼岸时,却狠狠地呛了一口水。
我出院的那一天,来接我的不是勇奇,却是勇奇他爸!
勇奇他爸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风度儒雅,他先是好好夸了我一通,说我是个有情有义有骨气的好姑娘,宁可自己受苦受累受委屈,也不愿加重父母的负担,宁可饿死街头,也不肯低头干自己不乐意的工作,勇奇能娶上这样的好姑娘,是他的福气。可是,陈伯伯话锋一转,“勇奇是个没福气的孩子,一位副市长的女儿看上了他,最近就要结婚了。那女孩不如你,可她有个好爸,与她结婚,我们的家族企业会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而如果不与她结婚,她爸只需要稍稍做点手脚,对陈氏企业都可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愿意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横加干涉,我要是在勇奇的年龄,我也会选择不要江山要美人,可是,眼看自己奋斗半生的打下的江山,即将付诸东流,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找姑娘你谈谈。”
陈伯伯最后说,他可以把我当女儿待,给我一百万,另外,想办法让我立即到武大上学,我要不是喜欢上武大,上北大清华也没问题。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没要一百万,也没选择去武大或北大清华读书,悄然离去。
携手同心同德路
我当然还爱着勇奇,可我不能因为爱我所爱,而毁掉陈氏企业,所以,我强压着心头的酸楚,没给勇奇打电话——我当时还没有手机,一出医院勇奇就找不到我。但我又很想见勇奇一面,尤其是见一见新郎陈勇奇!
最后,我选择做了清洁工,负责清扫同心路、同德路。因为,我知道,讲究一点的深圳人,结婚时,婚车都要绕到同心路、同德路走一圈,讨“同心同德”的彩头。既然此生我注定不能和勇奇携手并肩同心同德,看一看他怎样和别人携手踏上同心路、同德路,也好。
我在同心路、同德路做了九个多月清洁工,几乎每天都有婚车从这儿缓缓驶过,逢上大家公认的好日子,婚车更是排成长龙,从早过到晚。看着喜洋洋的新郎新娘们,我心头也慢慢变得喜洋洋了,把马路也打扫得喜洋洋的。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的好日子,也是结婚的好日子。这一天,同心路、同德路空前热闹,因为想“同心同德”的新人太多,造成同心路、同德路大塞车,严重影响了主干道深南大道的正常交通,尽管交警早有准备,派出大批警力前来疏导,因为大部分新人不愿意放弃“同心同德”的美好愿望,交通压力仍然一时难以缓解。
中午11点,我突然在滞塞的车流中发现了一辆熟悉的红色奔驰跑车,我的心砰砰直跳,陈勇奇!新郎陈勇奇!
勇奇也几乎同时发现了我,他愣了一下,打开车门,大叫一声:“小梅!”丢下他的新娘,向我飞奔而来!
勇奇奔过来,紧紧拉住我的手,说:“小梅,我们走!”
那一天,勇奇拉着我的手,走完同心路,又走同德路。坐在婚车上堵塞得不能动弹的新郎新娘们,突然如梦方醒,纷纷下车。2008年8月8日,上百对新郎新娘手拉着手,徒步走在“同心同德”之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勇奇和吕小梅,我身穿清洁工工衣,格外引人注目,赢得了一路掌声。
手拉手走完“同心同德”路,陈勇奇又和我手拉着手,回到了我的家乡——湖南祁东县官家嘴。我们承包了一座山,勇奇说,他要把这座山打造成中国最美的爱情世外桃源。
下篇:黄花女子
家乡女子吕小梅的故事让我很是感动,我把她的稿子润色之后,推荐给了一家刊物。那边回复说,故事很美,但有些疑点尚需落实,2008年的故事,为什么现在才写出来呢?为什么没有2008年至今的故事,吕小梅到底有没有把那座荒山打造成中国最美的爱情世外桃源呢?
吕小梅所在的官家嘴,离我家不过十多公里。祁东盛产黄花菜,今年轰轰烈烈搞了个黄花节,诗人聂沛、聂泓借黄花节的东风,组织各地文朋诗友聚集祁东,弄了个诗歌采风活动,我也在被邀之列,就想趁机拜访一下吕小梅。
黄花节主会场就在官家嘴,自然是本次采风活动必到之处。中场休息之时,我向一个晒黄花菜的中年男人打听吕小梅,男人说:“吕小梅,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去吧,骑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于是,我脱离采风大部队,坐在男人的摩托车后面,去了吕小梅的家。
吕小梅上山采黄花菜去了,家中只有她的丈夫陈勇奇,还有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是她的儿子!我暗吃一惊,吕小梅的儿子十岁了?陈勇奇更让我吃惊,他四十多岁,黑黑糙糙,抽劣质香烟,随地吐痰,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的富贵气,更不像白马王子!
我试探着问陈勇奇:“陈先生,你离开深圳多久了?”
陈勇奇说:“我只在东莞干过两年泥水工,没去过深圳。是吕小梅那憨货跟你吹的吧?你千万别当真,她整天神道道瞎扯淡,天生欠扁。”
接下来的闲聊,更让我瞠目结舌!
吕小梅,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为了得到两万块钱彩礼,供两个弟弟上学,她十七岁就嫁给了大自己十八岁的泥水匠陈勇奇,十八岁就生下了儿子。因为一直生活窘迫,吕小梅连祁东县城都没有去过,更从未到过深圳!
吕小梅背着一竹篓黄花菜回来了,汗水在银盆大脸上哗哗地淌,一听我是深圳来的罗尔,她“嘻嘻”地笑,塌鼻子挤成一粒肉丸,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玩笑开大了!”
和吕小梅接下来的聊天,让我感慨万千。
吕小梅是个痴迷的文学青年,写作十年,很少发表,发给我的稿子,就是积压的旧稿之一(因真实性经不起推敲,投了几家都未能采用)。她所以把稿子发给我,只是想提醒我,因为我写的许多爱情都太阴冷、太残酷,她希望借此稿提醒我,多写一些温暖人心美好浪漫的文字。
最后,并不美丽的家乡黄花女子吕小梅说出了一句十分美丽的话:“生活可能不美满,爱情也可能不美满,但我们不能放弃对美满的向往,是啵?”
我羞惭不已,只能说:“是是是。”
罗尔,湖南祁东人,主编《新故事》十余年,现供职于深圳女报杂志社。著有长篇纪实文学《匹夫忧国》、短篇小说集《热血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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