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俊作品
1
我敢独闯黑虎帮,是因为我和帮主何赛虎的关系不一般。
何赛虎与我同岁,是荷叶塘人,他爸叫何先富,是我家的长工。
我五岁开蒙的时候,我父亲杨礼信把书房耕读堂改成学堂,把天安堂的男孩子都召集到我家,他亲自做老师,教我们读书。
来我家读书的孩子,不需要交学费。一来,我们家不差钱,二来,我父亲说,我反正要教儿子读书,教一个是教,教十个八个也是教。
长工何先富不想儿子再做长工,就对我父亲说,能不能让何赛虎也来我家读书,他可以用工钱抵学费。我父亲说:“没关系,带过来,带过来,我不收一文钱学费。”
于是,何赛虎和我成了同桌。
何赛虎会下河摸鱼,会上树捉鸟,还会用弹弓打兔子,就是不会背书。每次我父亲点他背书,我都是背着父亲,打开书让他照着读。
不知道为什么,动物见了何赛虎,全都客客气气。蛇在路上遇到人,胆小的蛇会赶紧溜走,胆大的蛇会昂起头来吐舌花示威,何赛虎遇到蛇,蛇总是像个乖孙子,由他抓在手里把玩。我家的狗,高大威猛,是天安堂最凶的狗,叫花子都不敢到我家讨米,何赛虎第一次到我家学堂来上学,我家的狗就贱贱地冲他摇尾巴。
有一回早晨,上学路上,何赛虎抓到一只老鼠,带到学堂来,说要给我们看个把戏。
他给老鼠身上浇上洋油,“哧”地划燃洋火,点燃老鼠。老鼠像一只火球,滚过来滚过去,让我们兴奋不已。最后,火球滚到茅房,把茅房烧得臭气熏天。
如果何先富知道,茅房是他儿子烧的,一定会把他的屁股打成豆腐渣。所以,我顶下了何赛虎的缸,对我父亲说,老鼠是我抓的,火是我点的。
我父亲随便找个学生一问,就问出了真相。但他没有说破,也没有打我和何赛虎的手板心,一声不响重盖了茅房,一间青砖青瓦、火点不着的茅房。
何赛虎一心想要报答我,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而且,我吃的玩的什么都不缺,他就抓了一条小狐狸送给我。小狐狸很漂亮,可是一身骚臭,我父亲很不喜欢,说男人养狐狸,会惹上骚气,就把它放走了。
后来,何先富看儿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让他回家给人放牛去了。
放牛娃何赛虎12岁那一年,撞上了乌沙冲的土匪。
那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土匪下山来剪径,不要叮当乱响的铜钱,只要肉,好上山过一个有油水的中秋节。拦了十来个人,却只抢得一只鸡、两只鸭、三斤五花肉,土匪很是焦躁,看到何赛虎在河滩上放牛,一头水牛,一头黄牛,都很肥,就牵了一头黄牛走。
两头牛丢了一头,何赛虎不敢回家,他们家赔不起东家的牛。可是,如果两头牛和放牛娃都被土匪掳去了,他们家则不必赔牛,还可以要求东家把放牛娃赎回来。何赛虎就牵着剩下的水牛跟土匪上了山。
土匪绑票,绑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赎价至少500两银子起,看何赛虎是个放牛娃,土匪只要50两就放人。但何赛虎家出不起50两银子,东家则对何赛虎他爸说:“我不要你家赔牛,已是大仁大义,你怎么还好意思让我出钱去赎人?我5两银子都不出,一分一毫都不出。”
过了七八天,土匪见山下还不送银子来,知道放牛娃榨不出油水,就让何赛虎自己下山回家。此时,黄牛和水牛都让土匪吃掉了,何赛虎越发回不去了。而且,他在家难得吃一顿饱饭,一年到头更难得闻到肉味,这几天在山上跟土匪吃香的喝辣的,逍遥自在赛神仙,他也不想回去了。就给大哥磕头,情愿留下来跟着大哥打江山。大哥看他人还机灵,就留着他烧火做饭倒茶送水了。
闯荡十多年,何赛虎成了乌沙冲大哥,带人下山,把当年的老东家洗劫一空,还要逼老东家吞下50两银子,他爸何先富给他磕头,他才饶了老东家。
心狠手辣的何赛虎,他能给我面子,放过宋英秀吗?
2
我一马来到乌沙冲,天将黑。
第一道山门守着两个小喽啰,用鸟铳对着我,喝问:“何人敢闯乌沙冲!”
我拱手递上拜帖:“故人杨柳岸拜访何帮主。”
喽啰把拜帖绑在一只岩鹰腿上,放飞到山上。
不到一炷香工夫,岩鹰飞回山门。喽啰看过岩鹰带回的字条,搬开拦路木马,放我上山。
我还是拍马狂奔,马蹄哒哒哒哒,如暴风骤雨,惊起了刚刚归巢的倦鸟。
何赛虎已在第二道山门等着我,他一脸络腮胡子,笑呵呵道:“柳岸兄,20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性急。黄昏乌沙冲,宜下马步行,听一听涧水淙淙,听一听蛙鼓虫鸣,说不定就听出一首诗来了。等等,等等,别说话。”何赛虎双手往下压,往下压,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说一声“来了”,吟出一首诗来,“涧水淙淙晚来风,故人重逢乌沙冲。鸟说兄弟来得好,今夜必须喝几盅。”
众喽啰齐声叫好:“大哥威武,能文能武!”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我饱读诗书十数载,与读书人常来常往,心中早已没有诗意,只读了两年私塾的山大王何赛虎,整天打家劫舍,却成了酸溜溜的诗人。
我是来求何赛虎给我面子的,当然先得给他面子,就奉承道:“好诗啊好诗,赛虎兄,当年你要是不回家放牛,早就金榜题名了。”
“哈哈哈,兄弟休要取笑。我没那个命,再说,金榜题名未必比做山大王过瘾,还得对那太后老佛爷跪跪拜拜,给个状元我也不要。哪天兄弟我不高兴了,就反下山去,杀上金銮殿,也坐坐龙椅。”
“呵呵,赛虎兄敢想敢干,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
我一路拍何赛飞的马屁,拍上山去。
翻上一个山头,天已黑,看到了山寨里的红灯笼,何赛虎说一声“等一等”,又吟出一首诗来:“一轮明月照山冈,照到哪里哪里亮。春风今夜正得意,大王我要做新郎。”
打火把的众喽啰又一次齐声叫好:“大哥威武,能文能武!”
此时是二月二十六,月亮要下半夜才能出来,何赛虎的诗显然是信口雌黄,但我顺口吹捧说:“赛虎兄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你不是赛虎是赛白,赛李白。”
吹捧完我突然一惊:“赛虎兄,今夜你要做新郎?”
“不好意思柳岸兄,我本来想进洞房时才宣告的,可做起诗来,我就忍不住要立刻和全天下分享我的快乐。”
我明白了,何赛虎迷上了宋英秀的美貌,要娶她做压寨夫人了。
我怕何赛虎先说出宋英秀的名字来,不好收场,赶紧说:“赛虎兄,我冒昧上山来,有事相求。乌沙冲兄弟不知道你我的同窗之谊,今天上午,误把我没过门的老婆宋英秀请上山来了,我来求赛虎兄高抬贵手。”
何赛虎愣了一愣:“宋英秀是你没过门的老婆?”
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信口开河:“洪三大拉的线,三天前定的亲。我正要找人算一个过门的黄道吉日,英秀就让兄弟们请上山来了。”
丐帮帮主洪三大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我抬出他来,指望何赛虎能有点忌惮。
不料,何赛虎不买洪三大的账:“老花子洪三大算哪根鸟毛,老弟,洪三大给你保媒的女人,不出三天就给人掳走了,可见他靠不住,你要是再娶小老婆,千万别让老花子给你做媒了哈。”
因为蔑视洪三大,何赛虎对我的称呼也由“柳岸兄”变成了“老弟”。其实,他比我小两个月。
我只好继续乱扯淡:“洪三大也算不得媒人,只是碰巧认识英秀她爸而已,他都没见过英秀,就拉扯上了,不料,我瞥了一眼英秀,她就在我心里扎了根,拔都拔不出来了,我要真有福气娶英秀为妻,自然得找一个正经媒人才是。”
“老弟,你是有福之人。”
“此话怎讲?”
“还记得我玩老鼠烧了你家茅房的事儿不?”
“记得。”
“我这人恩怨分明。你顶了我的缸,说老鼠是你抓的,火是你点的,免了我的祸。我一直记着你的恩,可这些年来,你顺风顺水,什么都不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你。现在,我报恩的机会终于来了。”
“赛虎兄,孩童顽皮之事,你念念不忘二十多年,这已是最了不起的义气,快别说报恩不报恩了。”
“不不不,老弟,这个恩我必须报。我要给你做媒。”
3
铁匠伍六合把宋英秀绑上乌沙冲,指望用她换弟弟伍经魁一条命。何赛虎满口答应,心里却早已决定,不论伍经魁能不能回来,宋英秀也不能放下山去。这些年,黑虎帮掳上山不少良家女子,没有一个何赛虎愿意立作压寨夫人的,只有宋英秀,何赛虎一见之下,就怦然心动,认定压寨夫人就是她了。
择日不如撞日,有好事天天都是好日子。吃过午饭,何赛虎就安排人张灯结彩,把山寨装扮得喜气洋洋。但他没和人透露,今晚他要娶压寨夫人,只怕铁匠伍六合闹出不好的动静来,时候一到,不管伍六合高兴不高兴,宋英秀愿意不愿意,进了洞房,一切由他说了算。
不料,突然来了杨柳岸,宋英秀竟是他未过门的老婆!
杨柳岸是何赛虎念叨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朋友妻,不可欺”,尽管何赛虎很不情愿,却不得不遵守江湖基本原则。
黑虎帮帮主不能忘恩负义。何赛虎只好顺水推舟,自己做媒人,把自己的洞房让给朋友杨柳岸,让江湖上多一段有情有义的传说。
何赛虎让我和宋英秀今晚就成亲。
我喜忧参半。喜的是,垂涎多日的鲜桃“啪嗒”落到了我手中;忧的是,宋英秀并不是我未过门的老婆,而是我随口撒的谎,她若配合不当,言语间让一肚子坏主意的何赛虎看出破绽,还不知道他会闹出怎样的幺蛾子来。
到达山寨,聚义厅里已点上煤气灯,黑虎帮众喽啰各自就坐,只等何赛虎一声令下,就上酒,上菜,开宴。
何赛虎领着我来到他的虎皮交椅前,向众喽啰介绍我是他必须报恩的兄弟,把他小时候如何玩老鼠闯祸、我如何为他顶缸的事儿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又做了一首诗:“当年玩火闯大祸,兄弟仗义敢顶锅。江湖气概说不尽,来生依然是哥哥。”
一百多喽啰齐声欢呼:“大哥威武,能文能武!”
众人喧嚷之际,何赛虎和我去了关押宋英秀的房间。
宋英秀被掳上山之时,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如果不免受辱,就拔下头上的象牙发簪,插进自己的心窝。
何赛虎拉着我进屋,说:“弟妹,你的如意郎君赴汤蹈火救你来了,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良辰吉日,天地作证我做媒,今晚你们就成亲哈。”
我朝宋英秀眨眨眼。
女人都有一颗敏感的心,宋英秀已依稀见过我几回,还在自己家里与我过了一招,早已看穿我的心思。她嫌我孟浪,并没把我放在眼里,但如今她身陷匪巢,我能为她冒死赴险,已足以化解她的嫌隙,何况,落在浪子手中,总比落在土匪窝里好一点。
千头万绪一闪而过。宋英秀冰雪聪明,虽然她不知道我和何赛虎是怎么回事,但本能让她瞬间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她长吁一口气,落下泪来,说:“你怎么才来。”
(《光绪二十六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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