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
——初看及复看《母亲与娼妓》(La maman et la putain,1973)
你破例允许自己,以影迷身份起笔一篇文章。不去引经据典,堆砌成文,而是从这个过气词语的本意出发,也就是说,你的生活与日常都围绕着电影,围绕着那些你看过的影片,想看的影片,寻找的影片,每年都会重看的影片。这些电影占据了你的生活。在这样一种电影生活里,有人决定不顾一切地去追随一个导演的作品。于是你相信,如果存在着电影作者论,即电影可以被打上个人的标记,那么一个人也可以被烙上电影的印记,且这个印记更加难以具言。
就像一部电影,它给你留下了一种难得的印象,你知道在你生命将来的某一天,对于这部电影你一定会故地重游。即使你的观念会随时间而有所改变,你也会对其保留你的忠诚。作为影迷,与电影的关系才应该是你最该思量的,而不是《母亲与娼妓》这部电影本身。厄斯塔什(译者注:《母亲与娼妓》导演)自己曾说过:人们能够轻而易举地谈论恋爱中的人,但却很难去描述一段爱情故事。爱情故事源于生活日常,故难落言诠,因为那纯粹是经历与时间的累计。这仿佛便是在说你与其电影的关系。
你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可能是20或25岁。也就是说,你正处在一个“应该”看这部电影的年纪。而这个年纪有点接近于电影中的人物,至少接近维罗妮卡,可能你还觉得你比他们年轻许多。你无法想象,在这部电影上映之时,那个时代的人在观看这部电影之后是怎样一种感觉,甚至是在1985年,这部电影第一次重映的时候,而厄斯塔什也才刚刚去世。因为你是在这一切之后,很久之后,才发现了这部影片。就像阅读标签一般,你听人们告诉你说这部电影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然而对你而言,这个时代已是如此遥远,远到你已无法感受那曾经的激情。这部电影似乎明明是在讲你,只在讲你,甚至你将自己的未来都投射其中,但你却知道你的未来与之无关。不管怎样,这是你这个年纪的特权,让你对于自身的存在抱有一种文学遐想。另外,也可能你并不生活在法国,那么这种感觉便会更加强烈,因为你匆匆忙忙弄到这部电影,而这部电影的声望把你过早地推向了它。你是芸芸众生之一员,可能是某个男孩,可能是某个女孩,你知道这决定了你判断每个人物话语的方式,然而他们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不具备任何背景,只有你,和电影。
过了几年,你又重看了《母亲与娼妓》,这次也许是因为你想把它展示给某人。但你忘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电影亦是如此,尤其是在看过其他许多电影之后。或许你在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已经知道皮亚拉,但现在你可能对其有了更多的了解。皮亚拉,厄斯塔什,他们俩终于为你提供了一个从旧书与老歌里无法得知的背景,他们给了你一个时代,一个真正的源头,从中你甚至能有一种归属感,但同时却也让人不适。尤其是现在的你,已经过了相信生活、朋友、习惯还可以改变的年纪。生活夺走了你心中的浪漫主义,而那曾是你抵御一切烦恼的坚盾。
你已经看过了杰姬·雷纳尔的《两次》(1968),或者是保罗·韦基亚利的《女人,女人》(1974),又或者雅克·里维特《疯狂的爱情》(1969)。这些戳破幻想的电影,出现在维罗妮卡最终的独白之中,这些戳破幻想的电影,使得呕吐更加真实。游荡在台词字里行间的死亡,蜷缩在沉迷、香颂、文学之背后,向你投射出冰冷的眼光。如果你喜欢看冷门电影,你会发现这部电影的纪录片版姊妹片,海梅·查瓦里的《幻灭》(1976)。从后弗朗哥时代一个诗人家庭的没落里,你可以看见和五月风暴后相似且阴沉的现实壁垒。
你终于理解为什么《母亲与娼妓》能处于神坛,因为吉恩-诺埃尔·皮克(Jean-Noël Picq),那些典故,那些服装,那些地点,那个隐藏在题词背后的可怕含义以及启发这部电影的所有一切......这部电影存在于真实之中,对此你深有体会,深渊对你来说不再陌生。你继续着你的生活,并尝试将其遗忘,哪怕仅仅是尝试。
又一次,你看到了这部电影。现在,电影似乎更多地在电视上播放。在这新的一段时间里,你可能正被爱着,或曾被爱过,你背叛了别人,或者没有,你被人背叛,或者没有,你遭受了意外,你受到了伤害,亦或伤害了别人,也许尽管经历了这一切,你仍停止不前,又或者你的滞留正是因为这一切。电影似乎也前往了另一个方向,进入全面数字化。
而那些影片对你而言,从未显得如此陈旧。你再一次打开《母亲与娼妓》,那种感觉,就像用手轻抚伤疤。这部电影冲击着你,但你越发懂得自我保护。没有必要去接受亚历山大的诱惑,因为最终他会变得可憎可恨。也没有必要去怜爱维罗妮卡的眼泪,因为你知道这样的眼泪在生活中拥有怎样的结局,而且你也在其他电影里见过太多类似桥段。
法国同样也在变化,大城市的郊区盖起了一座座小楼房,而游手好闲的人也从城市中散去。再也没有人愿意陪亚历山大嬉戏。再也没有人,在亚历山大庄肃地戴上那副墨镜看向镜头时,愿意报之以笑。你周围的人不再谈论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已经消逝。然而,电影还在向你述说着,述说一个你无法追回的美好,一个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失望之情破坏的美好。
故地重游《母亲与娼妓》,你终于坐在了亚历山大那悲凉座位之上。你想到,你是唯一剩下的那个人。这部电影曾告诉过你,巴黎四处是游魂,可你曾经不相信,直到你如今满目皆是这些缺席的脸庞,直到你走遍了朋友曾经住过的街巷。他们去哪儿了?然而不管怎样,你仍相信你是对的,你站在了正确的一侧,而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也得到了验证。你不再“坚决地喜欢英雄”,你“最后的尊严便是怯懦”,但这是真的,这确实是一种尊严。
你在思考,如今的你该如何去看《母亲与娼妓》,结上彩带大张旗鼓重映的修复版会对这部电影产生怎样的效应。《母亲与娼妓》,它从未要求过这种张扬,它自上映以来都以一种失败的姿态去获取最闪耀的胜利。或许现在是时候让这部电影走下神坛了,停止作为一个文学人物的自我幻想。你害怕当你和这部电影再次会面时,它却依旧如此年轻,但只要你还害怕,你便一直在等待。你还思索着,这部电影以后会如何看待你这位观众,一个忽略了自己其实早已处在深夜漂泊之中的观众。至此,你耿耿而不寐,营营而直曙。
Fin
原文来自《电影手册》2022年5月
作者:Fernando Ganzo
翻译:留白
校对:李泽亮
排版:Lin
审稿:Xav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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