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翻筋斗顽童玩惊险 过家家草垛化飞灰
二赖子进了学堂,虽然时不时的惹点祸,但在闾有福的管教下,渐渐也消停了不少。
看着看着,二赖子已经满了六岁。
随着年龄的增长,二赖子的悟性记忆力令闾有福惊得目瞪口呆,两年时间,除了诗词赋,《古文观止》、《战国策》、《春秋》《周易》等也倒背如流。
因为闾老太爷是前清秀才,家里又较为富裕,因而藏书颇丰,这就为二赖子的读书提供了便利条件,二赖子读书成瘾,虽然贪玩,但家里的藏书都被他读遍了。其中还包括闾有福读过的诸于历史地理之类的课本。
闾有福的课本都是新学,二赖子很感兴趣。
新学二赖子没用闾有福教,而是自己找来阅读,只有不懂的地方才让闾有福解释。
只是二赖子对理学不感兴趣,对外语更是厌烦,呜哩哇啦的二赖子觉得挠心。
这时候的二赖子一手毛笔字也写得颇有乃父风范,只是比闾有福的字更加刚劲有力。
二赖子不但武术进步神速,力气也大了许多,有一次族人在晒谷坪里用麻袋装稻谷,一包一百来斤的麻包,二赖子竟然能一下就抱了起来。
因此,屋场里的伢子们都不敢跟二赖子打架,就是大人也不敢跟二赖子过招,他们没有学过武术,而且没有二赖子的狠劲,因而他们中许多人也不是二赖子的对手。
大人不敢跟细伢子过招,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只有五嗲,还能跟二赖子过过招,原来五嗲跟二赖子过招,是不需要使用力气的,但现在五嗲也得使用力气,否则,三五招就会败下阵来。
五嗲跟二赖子过招自然有分寸,力气用得恰到好处,既能跟二赖子对打,又不会伤着二赖子。
二赖子虽然力气大,但那是相对于细伢子而言,在五嗲面前,他的力气尚有不足。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二赖子放晚学后,喜欢跑到晒谷坪里去玩。
晒谷坪的旁边,堆起了一个高高的稻草垛,闾有福家田地多,扮禾后晒干的稻草不能像别人家一样及时堆在屋檐下,他家田土多,还有其他农活没有忙完,要等到农活忙完了,才会搬进家里的一间空闲的屋子里,那是牛的饲料,猪牛的被褥,也可作自家灶膛里的柴火。
二赖子到了晒谷坪,一下蹿到那稻草垛上,在稻草垛上又蹦又跳,学戏台子上的戏子唱戏,翻筋斗,然后从垛顶上梭下来,又蹿上去,又梭下来。那稻草垛码得笔陡,可二赖子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灵巧得像只小猴子。
二赖子又蹿上去翻筋斗,翻着翻着,一不小心从稻草垛上翻了下来,这个稻草垛至少也有一两丈高,好在二赖子反应快,身子灵巧,他在半空中身子一扭,竟然轻巧巧地就落在了地上,没有受一点伤。
二赖子见自己没有受伤,又觉得这样翻筋斗更好玩,蹿上稻草垛站在垛子边又翻了下来,这次他在空中还翻了两个筋斗,这才轻巧巧地站在地上。
细伢子有样学样,也想爬上去,可稻谷垛太高了,谁也爬不上去,有的才爬几步就掉了下来,大家只好站在稻草垛前看二赖子一个人表演。
这样一连翻了几次,愈翻愈熟练。这一幕恰好被出来收衣服的桂花婶子看见了,惊得连连伸舌头:这伢子,小小年纪那么高的地方都能翻筋斗翻下来,这是如何做到的?
但她怕二赖子有个好歹,知道自己说话二赖子一定不听,赶紧跑去叫了万氏出来,万氏一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跑过去一把搂住二赖子大声道:“赖子乖崽莫翻了,会摔死的。”
说完这话,心里还怦怦直跳。
二赖子嘻嘻笑道:“妈妈,摔不了我,要不,我再翻给你看?”
万氏就要将二赖子拖回家,说道:“乖崽,那样很危险的,真的会摔死人的!”
二赖子见妈妈担心,就说:“好吧,我不翻了,我还玩一会。”
见二赖子不爬稻草垛了,万氏才回去。
二赖子很听万氏的话,果然不翻了,他与楚结巴玩了一会跳房子,跳房子玩厌了,见闾月英闾兰英两姊妹在稻草垛后玩过家家,他就跑过去。
“我也要玩。”二赖子毫不客气地说。
闾月英睨了睨二赖子,说:“不跟你玩。”
闾月英记仇,她比二赖子大三岁,可二赖子老欺负她。
闾兰英也不想跟他玩,闾兰英还记得二赖子将她的头发系在椅子上和丢鞭炮的事。
二赖子眼一瞪:“你敢!”闾月英就不说话。
“莫惹他,让他玩吧。”比姐姐小两岁的闾兰英人生得温良,就拉了拉姐姐的衣襟,轻声说。
闾月英还没答应,二赖子就挤了进去。
闾月英说:“三个人怎么玩?”闾月英还是不想跟二赖子玩。
“好玩,我当老倌子(丈夫),兰英当我的堂客,你就坐在一边当家娘(婆婆)。”二赖子毫不思索地说。
闾月英气呼呼地坐在一边。二赖子大咧咧地说:“堂客,快炒菜,我饿了。”
闾兰英就去炒菜,闾兰英用两根树枝当锅铲,用草屑子当菜,在半边瓦片上炒了起来。
二赖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忽然说:“这灶小了,锅也小了,火也小了,炒菜太慢了。”
就飞快找了四块砖头,一把拉开闾兰英,将原来当灶的砖头瓦片丢掉,将一块砖头侧起摞了起来,重新砌了一个大灶。
闾月英觉得二赖子强格霸王(强梁),就嘟着嘴扯着闾兰英说:“让他一个人玩,我们走。”
就拉着闾兰英走了。
二赖子无所谓,对着他们的背影嗤了一声说:“你们不玩更好,我一个人玩。”
又跑到自家屋后的瓦堆里(每家屋后都会有一堆瓦,这是防备屋漏捡漏用的)抽了一片盖屋脊的大瓦,跑回来,将瓦搁在砖头上,随手扯了两把草筋,一些放在瓦片上,一些放进瓦片下,仍用原来那两根小树枝当锅铲,就炒起菜来。
可炒了一会,觉得不对,又跑回家去,从灶屋里拿了一盒洋火,跑回来划着洋火去点草,草筋点着了,风一刮又熄了,直冒烟。
他伏在地上使劲用嘴吹着,烟一下熏着了眼睛,熏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就用手擦,将小脸蛋擦成了个大花脸。
他一看草筋不行,就从稻草垛上抽了一把稻草,塞进瓦片底下。稻草枯枯的洋火一划就点着了,这下二赖子乐得拍手大叫:“哦,炒菜啰,炒菜啰!我炒的菜喷喷香!”
乐极生悲,燃烧着的灶火烧到了外面,引燃了稻草垛,一时间,火星四溅,那稻草垛就熊熊燃烧起来,眨眼间,就烧红了半边天。
细伢子们早已吓得纷纷躲开,在地坪里慌乱地大叫着:“起火了,起火了!”
二赖子这时却站在屋场边一个小土坡上看那大火。他从未看见过这么大的火,这么好看的火。只见火借风势,风促火威,稻草垛噼噼啪啪像炸鞭炮一样,红红的火焰似金蛇狂舞,那猩红的火舌肆意舔舐着稻草垛。可看在二赖子眼里,那火焰恰似艳丽的霞光,而漫天飞舞的稻草灰,就像翩翩飞舞的黑蝴蝶,煞是好看。
二赖子不知道害怕,他不知道自己闯了一个祸,一个大祸,反而满脸通红,不知道他是兴奋还是被火烤的。
这时候,男人们大都在田地里忙活着,地坪里就只有细伢子。
有闾月英、闾兰英两姊妹跑回家去告诉母亲。那女人出来一看,大惊失色,旋又跑回家去,拿起一只铜盆拼命敲起来,大声喊:“救火呀,快来救火呀!”
屋场里的老人女人手里拿着木桶、提桶、脸盆等纷纷跑了出来,从地坪下边的水塘里打来水向火堆上浇去。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那水浇到火堆上,刺啦一声就化成了蒸汽,无影无踪了。
等到田地里劳作的男人们听到铜盆声看到满天的黑烟跑回来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大家只好站在地坪里干瞪眼。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四五个钟头,好在稻草垛是闾有福自家的,也没伤到人。
那天闾有福也在田地里劳作,当他得知是二赖子闯的祸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赤红着眼睛,口里怒吼着:“我要打死他,我要剥他的皮、我要抽他的筋!”
像一只没头苍蝇似地到处找二赖子,却找不到。
此时,二赖子其实就躲在屋场旁一丛树后,当看到父亲手里挥舞着一根扁担,在地坪里像一只吃人的狼一样来回蹦跳时,二赖子是真的害怕了。二赖子知道自己这次祸闯大了,父亲一定不会饶过他,赶紧撒开腿偷偷朝屋场后的毛栗山上跑去。
跑呀跑呀,二赖子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手上脸上被树枝刺蓬划拉出一道道血印,脚也起了泡。但二赖子咬着牙,不管不顾仍是一个跑,反正是跑累了就喘口气,等气喘匀了又跑。
可是,这时候闾有福家里乱成了一团。闾有福找不到二赖子,就把气撒在万氏身上,扇了万氏一个耳光,怒道:“都是你,养的好崽,惯得他没寸用。”。
闾有福是恨万氏娇宠二赖子,才导致二赖子无法无天。但这话有歧义,难道万氏养的崽就不是他闾有福的崽?
万氏捂着半边脸,虽然脸上火辣辣的,可她顾不得,她此时想的不是二赖子闯了祸,而是着急,她想,这冤孽到底躲在哪里?
万氏眼里流着泪,可怜巴巴地对闾老太爷说:“爹,这伢子到现在还没找到,也不知躲在哪里,还是快找找吧,千万别出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心里只是想着稻草垛被烧了这件事,一点也没想到二赖子还没找到。都说,是呀是呀,还是快找找吧。
闾有福恨声说:“找不到就找不到,死了更好!”
五嗲满脸的焦急,劝告说:“有福,你就这么一个崽,要是出了事怎么得了,还是快找找吧。”
闾老太爷一瞪眼,将手中拐杖戳得烟砖地面叮叮响,怒道:“有福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要儿子我还要孙子呢!你个畜生,要不是你,他会躲起来?你若不给我找回来,我这条老命就跟你拼了!”
见父亲如此说,闾有福心里方才急起来,连忙招呼屋场的人帮忙到处找。
大家屋场里外重新找了个遍,到处找不着。
天渐渐黑了,五嗲说:“是不是躲到后山去了,还是去山上找找吧。”于是,大家又点着火把到后山去找,一边找一边喊:“二赖子,你在哪里?快出来吧,你爹爹不打你了!”
山鸣谷应,可二赖子仍然无影无踪。
大家整整找了一夜,万氏哭了一夜。
这一次,二赖子竟然真的失踪了。
屋场里的闹腾声惊动了傻子和尚,傻子和尚赶到毛栗屋场,看了看闾有福,黑着脸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了。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见了傻子和尚。
丢了二赖子,毛栗屋场的人虽然觉得二赖子是个惹祸精,但想到二赖子那聪明伶俐、活蹦乱跳的样子,无不暗暗叹息。
闾老太爷丢了孙子,大病一场,一天到晚见不得闾有福,见了就痛骂不休,骂他大不孝,骂他也是冤孽,骂他命里是个孤老,骂他与二赖子是前世的冤家对头,骂得闾有福不敢见闾老太爷。
从此后闾老太爷就病病怏怏的,身体每况愈下。
万氏自从丢了二赖子,终日以泪洗脸,每天坐在毛栗屋场牌楼下的门槛上,一边哭一边喊:“二赖子啊,快回来吧!”
到后来,不喊了,但眼泪总是流个不停,痴呆呆地望着远方,口里叽哩咕隆不知说些什么,一朵花似的人日渐消瘦,脸色蜡黄,憔悴得像个老太婆。
五嗲在毛栗屋场是个鳏夫,无儿无女,但自从有了二赖子,他就把二赖子当成了孙子,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人也变得整天乐呵呵的。每天从地里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二赖子,看到二赖子,就会把他叫到自己的屋里,拿出零食给二赖子吃,还问长问短的,问他今天读了什么书,问他惹没惹祸,问他闾有福打没打他。
但自从丢了二赖子,五嗲就变得沉默起来。
闾有福开始还气鼓鼓的,觉得二赖子丢了也好,丢了二赖子去了一个祸坨子,从此之后家里就安生了。
闾有福虽然不喜欢二赖子,也只是源于二赖子爱哭,爱捣蛋,爱闯祸,时间一久,想着二赖子的种种往事,想到二赖子的聪明伶俐处,心里也不禁悲从中来,暗暗流下了眼泪,对自己的行径也后悔不已。
后来他想起了傻子和尚在二赖子做三朝时说的那几句古里古怪的话,“六岁离双亲”,二赖子今年恰好六岁,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想到“飘蓬十余载”时,心里就不禁担忧起来,也不知伢子在外面会有什么样的遭际,有不有危难,有了危难躲不躲得过去,又想到“一朝建功勋”时,应该是躲得过去的吧,否则,如何建功勋?
可是,他又想到,那个傻子和尚疯疯癫癫的,谁知道他说的话应不应验。应验了还好,顶多只是受点苦,要是不应验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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