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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金瓶故事,品古今世情。大家好,我是扫痕。上一回,武松被发配去了孟州,潘金莲在西门府混得是风生水起,后来,西门庆收用了春梅,潘金莲从此多了个左膀右臂。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西门府这么多女人,会发生什么故事呢?这期就让我们一起进入第十一回的文本内容。
词话本回目: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回前诗曰:
阿姐当年曾似此,纵他戏汝不须嫌。
(这诗乍看都不知道在说啥,解释几个词语。
*乌衣:乌衣在诗词里的意思很多,此处指代燕子。故而才有后面的“玉剪”一词,也就是燕子的尾巴。
我尝试着用大白话翻译一下这首不知所云的诗作:
时光流转,昔日新人变旧人。阿姐奉劝你们这些后来者呀,别看你们面前的这位“良人”现在围在你的身边打转,要一奉十,做小伏低。须知道,当年阿姐也曾被他如此对待过呀。
搞来搞去这又是一首和风花雪月相关的诗作,是闺怨诗。这个阿姐是谁呢?西门庆喜新厌旧,是个十足的风流浪荡子,其实西门府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自称“阿姐”,阿姐面对着最新一茬的小三小四哀叹地唱“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憔悴”。对本回文本内容来说,这个阿姐是有具体指向的,不是孟玉楼、不是潘金莲,也不是吴月娘,要想知道她是谁,我们要从本回回目找答案——“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所谓的最新一茬的小三小四一明一暗有两个,明着的是李桂姐,暗着的是庞春梅,这两个小女娃都属于西门庆的新宠,那么她们各自背后的阿姐又是谁呢?带着这个问题,让我们在文本里寻找线索吧。
我给大家提供一个思考方向:李桂姐是妓女,那么李桂姐背后的“阿姐”也应该是妓女;庞春梅是丫鬟出身,那么她背后的“阿姐”也应该是丫鬟。大家寻找“阿姐”的身影要从这两个身份里去找寻。)
词话本回前诗:
果然寒食元宵,谁不帮兴帮败。
(词话本的回前诗接地气多了,说的都是一些虽浅白却经得起推敲的市井道理。“一听巧语花言,不顾新欢旧爱。”写尽天下喜新厌旧的无情浪子模样;“出逢红袖相牵,又把风情别卖。”写尽俏姐儿只谈钱不谈情的风月场本貌。表子无情,浪子无义。“果然寒食元宵,谁不帮兴帮败。”这句要重点讲讲,所谓“寒食元宵”这是两个节日,寒食节和元宵节,寒食节冷清元宵节热闹,一冷一热,大家能想起什么来呢?世态炎凉呀。冷热变换是笑笑生重点描摹的主题之一。所谓“帮兴帮败”,一个“帮”字道出了个中玄机,这句指的是围绕在西门庆周边的那些帮闲们。应伯爵谢希大等人已经下线很久了,从这回开始他们将浓墨重彩登场。
《金瓶梅》有一句名言——“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对照这里出现的“果然寒食元宵,谁不帮兴帮败”,咱们一起多读几遍。简单四句话,道尽了世间多少悲欢沧桑呀。
果然寒食元宵,谁不帮兴帮败。
回前诗讲完了,正文故事开始。)
话说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镇夜都没个安宁。她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张竹坡夹批:数语将西门庆家金莲一描,直贯至撒泼后。】有事没事就要闹一场。说“听篱察壁”怪文雅的,大白话讲就是爱听墙根。
(张竹坡批语:数语将西门庆家金莲一描,直贯至撒泼后。潘金莲撒泼是什么情节呢?那是第七十五回的情节,潘金莲听墙根听到了些话,了不得了,大吵大闹,撒泼打滚。潘金莲确实有听墙根的习惯,其实别的女人也听墙根,总的来说,潘金莲最热衷此道。潘金莲的性格写得真实生动,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女主形象是她这个样子的,娇憨大家都喜欢,撒泼大家就不喜欢了。听墙根这种行为说出来不入流,我倒觉得情有可原。她没有自己的信息收集网呀,要是有,谁还亲自出马听墙根呀。)
一个金莲已够受的了,现在还得再加一个春梅。那个春梅,也不是个十分耐烦的。【张竹坡夹批:陪春梅一句。】这天,潘金莲为了些琐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地方出气,便走到后边厨房,槌台拍凳,摆出一副闹狠狠的模样。【张竹坡夹批:写尽春梅。】
(西门府两个搅家星,且都是受宠的,风浪不就这么起来了嘛。槌台拍凳,这四个字写得真好,我们想象一下春梅在厨房敲灶台拍凳子的样子,这可真是个小辣椒呀,身上有晴雯和司琪的影子。)
厨房是四房孙雪娥的地盘,一开始雪娥不予理会,后来见春梅闹得狠了,看不过,便假意戏谑说:“怪行货子!想汉子到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旁批:祸从此一戏骂起。】
(这旁批不晓事,春梅这是明摆着要找孙雪娥麻烦,即便今天雪娥夹着尾巴装乌龟,赶明儿春梅还是会来闹,难不成次次装王八?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五房得宠,潘金莲和庞春梅主仆二人要生事,其他几房她们暂不敢惹,只能拿最不受待见的四房来开刀了。)
那春梅正一腔愤闷无处撒,听了雪娥这句话,不一时便暴跳起来。只听她说:“哪个歪斯嚼舌头说我哄汉子?”
(注意字词的变化,孙雪娥说的是“想汉子”,春梅自己改成了“哄汉子”。这就是找茬的惯用手法)
雪娥看她气不顺,本着不惹事的原则,只装没听见。春梅见雪娥不搭腔,便使性子三两步走到前面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加油加酱地说:“娘,她还说是你叫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以此挑拨给金莲知道。
(这段不用过多废话,五房主仆明摆着就是要找四房的茬。即便没有春梅的挑拨,金莲也会把枪口对准雪娥,因为潘金莲刚进门的时候,孙雪娥和李娇儿形成了旧人帮同盟针对过她。作者写故事不必面面俱到,不可能一板一眼地把这些女人的爱恨发展一一呈现,他只需找准关键点把关键情节交代一番,读者听众就应该在脑海中自己形成完整的情节链。)
这潘金莲听了春梅的话,满肚子不快活。【张竹坡夹批:又缓一缓,方不突然。文情周匝,妙甚。】可巧今天因为要送吴月娘出门送殡,起了个大早,打发走月娘,身子有些疲倦,就倒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睡醒之后,又走到亭子上散心。
(注意出门送殡这个信息,吴月娘作为当家主母,人情往来的事情都应该由她出面料理。大家还记得上一回吴月娘和西门庆聊李瓶儿的那段话吗?吴月娘就是在花太监的坟上见到的李瓶儿。吴月娘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花太监坟头看热闹去,她是代表西门府去的。今天吴月娘又出门了,不知这次死的是谁。)
金莲在亭子里闷闷坐着,远处孟玉楼摇颭(摇摆,风姿绰约的样子)的走来,【旁批:没心人多少快活。】待走的近了,孟玉楼笑嘻嘻说:“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张竹坡夹批:写玉楼,每于金、梅斗气处,便入相形,信忽玉楼,为作者特地写一处炎凉之方也。】
(张竹坡总是要兜售“玉楼是作者化身”这一说法,在这个话题上,我站文龙,目前反正我看不出孟玉楼和作者有何关系。)
潘金莲说:“没什么,今早起得早,倦的了不得。三姐你这是到哪里去来?”
孟玉楼说:“才到后面厨房里走了走来。”【张竹坡夹批:偏刺金莲。】
潘金莲说:“她和你说了什么?”
孟玉楼说:“姐姐没言语。”【张竹坡夹批:又刺金莲,言下则有仙子鬼怪之分矣。】
(留意一下这些女人互相之间的称呼呀,不论大小,私底下大家都是互称姐姐。因着四房孙雪娥管厨房,所以雪娥是厨房姐姐,潘金莲住在前面花园里,这样潘金莲就是花园姐姐或前面姐姐。潘金莲问孙雪娥有没有在厨房嚼舌头,她的用词是“她”,孟玉楼回答滴水不漏,用词是“姐姐”。)
这金莲心中虽有无限恨意,口里却也没表现出来。【张竹坡夹批:一顿。】两个人在亭子里做了一回针线活。忽见春梅抱着汤瓶,秋菊拿了两盏茶来。俩人丢下活计,开始吃茶。吃完茶,有些闷倦,无以消食解闷,就放桌儿下棋做耍。棋盘摆好,正下在热闹处,看园门的小厮琴童慌忙走来,【旁批:伏。】【张竹坡夹批:直点琴童。】报告说:“爹回来了。”慌的潘金莲和孟玉楼赶紧收棋子、撤桌子。
(注意这里出现的琴童,琴童本是孟玉楼从杨家带过来的陪嫁小厮,后被西门庆安排在前面花园看门。这场景很微妙,我必须要剧透来说,整个西门府,情报系统最厉害的是孟玉楼,搞情报必须得有人,琴童就是其中之一。此花园地处西门府前方,相比后院内宅,距离大门较近,平时西门庆进出,琴童在花园门房里就能看到,或者潘金莲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琴童都可以报告给孟玉楼知道。孟玉楼嫁给西门庆,一共带来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她的眼线,到处打探消息。作者写得比较隐晦,我们读者要注意勾连隐藏情节。
我们说未来孟玉楼或挑逗或拱火潘金莲总是能说到正点上,这并非是孟玉楼智商多高,而是孟玉楼获得的信息比别人多,无论深宅还是朝堂,有效信息总是至关重要的。)
西门庆恰进门槛,看见二人家常都带着银丝鬏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趫,红鸳瘦小,一个个粉妆玉琢,不觉满面堆笑,戏谑说:“哇,你姐妹站在一处,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张竹坡夹批:可知以诸妓杂对六房,为骂尽西门也。】
(注意“四鬓”二字,常听说“二鬓”,极少听人说“四鬓”的。所谓“露着四鬓”,指的是额头二鬓+耳边二鬓,合起来是四鬓。这个妆容可参见杨思敏版本的金瓶影视剧照,也可欣赏一下电视剧《上错花轿嫁对郎》里面的妆容造型。
四个鬓角露出来,想想就风情万种。金瓶里的女性很注重装扮,写的也算详细,大家可多关注下。
本段展现了西门庆的恶趣味,他把自家小妾比作勾栏院里的粉头。重点看潘金莲和孟玉楼的穿戴,什么叫“衣服头面相趁”呀,这就是呀。美人也须得用华服珍宝装扮。头上戴着银鬏髻,鬓角描得长长的;耳朵上戴着宝石耳坠;身上衣服是白纱衫+银红比甲的套装,看这配色,看这布料,忘了说了,此时正是新一年的六七月份。作者没有明着写时间,选择用人物的困倦和衣服来表明时节。“双弯尖趫,红鸳瘦小”,这说的是三寸金莲,鞋子上面绣着鸳鸯图案。)
潘金莲说:“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旁批:劈空插入,尖甚。】【张竹坡夹批:金莲步步以此为能。写其恶便在二十分外,不知皆其文之口口血也。】
(潘金莲的嘴就是厉害呀,不过大家可以思考一下她说的“后边粉头”指的是谁呢?是勾栏院出身的二房李娇儿还是丫鬟出身的四房孙雪娥呢?)
那孟玉楼抽身就往后走,【张竹坡夹批:写玉楼心事,步步寒酸。】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你往哪里去?我来了,你倒要脱身去了。实说吧,我不在家,你们两个在这里做甚么了?”
潘金莲说:“俺俩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耍,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说一面替西门庆接了衣服,【张竹坡夹批:又顿。】又说:“你今天送殡,来家倒早。”
(前面大家可能不清楚孟玉楼为何要走,别忘了这里是花园,这是潘金莲的地盘,老公回家先到潘金莲这边,谁知道有什么知心话要说,或者想百日宣淫也说不定,孟玉楼此时是电灯泡的角色,她很自觉要离开,被西门庆拉住了。咱们看潘金莲的言行,一边回话一边接衣服,俨然一副正头娘子派头,越发衬得孟玉楼像个大电灯泡。
潘金莲确实聪明,但是吧,她很多时候那个劲头上来,根本不顾忌旁人感受,特别是在孟玉楼的面前,因着孟玉楼岁数大的缘故,总是一副“老公是我的老公不是你的老公”的样子,好像岁数大了就不需要老公一样。时间长了,孟玉楼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西门庆说:“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天气又热,我不耐烦,就先回来了。”
(斋堂是白事上管待宾客酒席的地方,西门庆和吴月娘去参加白事,主人家要安排吃喝,西门庆说酒席上都是太监和官员,他不耐烦,就先离席回来了。注意“天气又热”四个字,对应前面潘金莲和孟玉楼的困倦和衣着装扮,我们可判断出此时正是政和四年的夏天。天热是幌子,西门庆不愿在白事上多待的主要原因是“别人是官他是民”,身份不同,聊无可聊,可不就“不耐烦”了嘛。西门庆后来求官,除了有自身生意和地位的考量,保不齐和此时这种场合的刺激有关。中国古代写文章讲究“微言大义”,这种句子一定要吃透才行。)
孟玉楼问:“他大娘怎的还不来?”
西门庆说:“她的轿子也待进城,我先回来,刚才已派两个小厮接去了。”一面说一面坐了下来。【张竹坡夹批:又一顿。】想到刚才金莲说下棋耍,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什么?”
潘金莲回说:“俺两个随便下下解解闷,平白没事赌什么?”
西门庆笑着说:“等我和你们下一盘,谁要是输了,谁就拿出一两银子(1000元)做东道。”
(一千元的赌资,对西门庆和孟玉楼来说都是小意思,可潘金莲是穷光蛋呀,别看穿得好吃得好,但她手里并没有闲钱。怪道说古代女子嫁妆很重要,像潘金莲这种情况,手里没嫁妆,一分一厘都要从老公手里讨,也难怪后面要喝尿讨好西门庆,真是没尊严呀。穷呐,失去老公失去一切。)
潘金莲说:“俺们没银子。”
(多尴尬呀,是你没银子,人家孟玉楼可是富婆。)
西门庆说:“你没银子,拿簪子问我当,也是一样。”
(西门庆此时也许觉得自己很幽默,男人呐,不懂女人心。不过西门庆以后会开当铺,这里多少也算是有点苗头了。商人家庭出身的西门庆脑子就是活,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很符合他商人的特性。当铺很赚钱。)
三言两语说的好了,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旁批:输得妙。】
(我真是要被这个无名氏的批语笑死了,两个富人和一个穷鬼下棋赌钱,偏偏穷鬼输了。其实现实生活里也是一样,在乎的那个人因着在乎,出招过分谨慎,扭捏犹豫,左右横跳,输的可不就是你吗?潇洒落子,才会得胜。)
这西门庆弯腰低头,盯着棋盘才数子儿,没承想被潘金莲一个不注意,把棋子扑撒乱了。弄乱了棋盘,潘金莲抿着嘴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假山,推掐花儿。【张竹坡夹批:又一顿。】
(注意西门庆数子的这个动作,这表明他们仨人玩的是围棋,而不是双陆或者象棋。后两个都不数子,围棋计算输赢时需要数子。
瑞香花也被成为睡香花,这种花很香,有花贼之称。寓意祥瑞,家庭多种植。有句诗叫“荷花池畔戏鸳鸯,瑞香花偏惹蜂忙。”花香自然会引来蜂蝶,此时潘金莲故意停下不走,假装在山石旁摘瑞香花,她要干什么呢?她这是在等西门庆这只花花蜜蜂来快活呀。
有情调,会玩。)
网络配图:瑞香花
西门庆撇了孟玉楼,寻到山石旁,见潘金莲在掐花,便说:“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里。”(蜜蜂果然来了)
潘金莲看西门庆来了,抿嘴斜睨,笑个不止。开口说:“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她,却来缠我!”说着,将手中花朵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眉批:金莲撤娇弄痴,事事俱堪入画,每阅一过,辄令人消魂半晌。】【张竹坡夹批:此色的圈子也。】
(这里咱们该停一停了,从潘金莲害热无聊在花园里乱逛到遇到孟玉楼两个人做针线活开始,后面两个人下棋玩耍,再后来西门庆加入三个人下棋做赌局,到最后潘金莲输了棋局搅乱棋盘耍赖,以至到现在潘金莲撒了西门庆一身花瓣结束,用批语的话来说就是“金莲擻娇弄痴,事事俱堪入画”,书外读者听众,免不了被潘金莲的娇痴姿态弄得“消瑰半晌”。
以上画面片段里藏有众诗词或历史典故的影子,比如弄乱棋盘那一幕,脱自杨贵妃见唐玄宗输棋便纵猫上棋盘扰乱棋局的故事。有说是猫扰乱棋局,也有说是哈巴狗扰乱棋局的。
往别人身上撒花瓣的场景则和诗词“美人发娇嗔,碎挼花打人”一句相契合。
北宋·张先
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挼,揉搓的意思。
古人作诗作词作曲时,若要表现美人娇嗔画面总少不了对拈花投掷的这一行为描述:
《题拈花微笑图》
明 唐寅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把花比作女人是诗人们约定俗成的定例,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宋 李清照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说不尽的娇嗔美娇娘,但这些只是美娇娘的瞬间,是一个画面,是一种情绪,是一种带了滤镜的心续表达。若我们不知前因后果,只看这一段的亭下双美相遇图、双美下棋图、美人乱棋图、美人拈花投掷图,谁又能说以上种种场景不是诗词化的美好情景呢?
可惜,我们要讲的不是诗词,而是小说。小说把人物掰开揉碎了给你看,你自然也就看到了唯美诗词片段外的另一些场景了。)
明·仇英《清明上河图》局部
西门庆伸手捻起身上花瓣,他见金莲此时妩媚风情,不免情火大动,便快步上前,双手抱住金莲把她按在一块石头上,口吐香舌,嘴对嘴搅动了起来。【张竹坡夹批:又一顿。】
俩人亲得正起劲,不防玉楼走到跟前,叫一声:“六姐,他大娘来家了。咱后边看看去吧。”
(请问,孟玉楼是故意的吗?)
潘金莲听玉楼如此说,方撇了西门庆,走之前她说:“哥儿,等我回来再和你答话。”【旁批:藕断丝连。】【张竹坡夹批:一语有心如画,直与满肚不快作接。】
(我要代西门庆向潘金莲说一句话,这话是从贾琏那里搬过来的——“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她又跑了。”
潘金莲可以回答:“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叫孟三儿在旁边看笑话?我还要脸不要?大姐姐知道了也得不高兴。”)
于是和玉楼来到后边,见了月娘,道了万福。吴月娘看二人笑着进门,便问:“你们笑什么?”
玉楼说:“六姐今天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说到明日要整治东道,请姐姐玩一天呢。”
月娘笑了。【张竹坡夹批:又间一顿。】
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儿,【张竹坡夹批:一面又逼入来。】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吩咐春梅屋里薰香,预备好澡盆热水,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张竹坡夹批:一段淘气文字,却只用闲笔一节节荡开。写淫妇迷人,全在不觉处如画。而文字亦夭乔不凡,看他如此住一住,妙甚。】
好了,现在应该由我向众位看官讲点闲篇了,这有助于大家了解西门府里的情况。事情是这样的:西门庆家中虽是吴月娘大娘子在正房居住,但她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负责些人情看往,出门走动一类的事。至于出入银钱,都在二房李娇儿手里。孙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哪房里宿歇,或吃酒,或吃饭,或要汤要水,这些都要经雪娥手中整理,然后再由那房里丫头来厨房拿过去。这些咱也不用讲的太细,反正大概情况目前就是这样的。【张竹坡夹批:点得无迹,自有龙门之妙。】
(张竹坡所说的“龙门之妙”不知何意呀,龙门,鱼跃龙门、龙门客、登龙门、跃龙门、摆龙门阵等等,典故多多,说法多多。这里应该说的是司马迁,司马迁出身于龙门,故常以“龙门”指代。 明代徐渭有一首诗写的是:“无限龙门蚕室泪,难偕书札报任卿。”清代梁启超在《新中国未来记》小说里写:“我若将这书做成龙门 《史记》、涑水 《通鑑》一般,岂不令看小説报的人恹恹欲睡,不能终卷吗?”龙门代指司马迁,涑水代指司马光,《通鑑》就是《资治通鉴》哈。古人聊历史人物,往往不直书其名,而是多用别号指代,其中,历史人物的出生地、官职、官职所在地常被拿来使用。这让我想起了戚蓼生为《红楼梦》写的序言里的一个句子:“写宝玉之淫而痴也,而多情善悟,不减历下琅琊;写黛玉之妒而尖也,而笃爱深怜,不啻桑娥石女。”贾宝玉多情善悟的特性和“历下琅琊”有一拼,历下琅琊自然是地名,这里就是以地名指代两个历史人物,历下是谁?琅琊又是谁呢?说法很多呀。反正,龙门是司马迁,这个没有异议。
张竹坡一向觉得《金瓶梅》深得《史记》精妙,他归纳了阅读《金瓶梅》的108种方法,其中第三十四条写的是:《金瓶梅》是一部《史记》。 然而《史记》有独传,有合传,却是分开做的。《金瓶梅》却是一百回共成一传,而千百人总合一传,内却又断断续续,各人自有一传,固知作《金瓶梅》者必能作《史记》也。何则?既己为其难,又何难为其易。
解释完评语,咱们来看这段文字。作者在此跳出来讲了一下二房李娇儿和四房孙雪娥的情况,主要是介绍这二位在西门府中分管的事项。李娇儿是财务总管,按理说财务大权应该掌握在吴月娘手里,因吴月娘身体不好,因此财务大权才落到了李娇儿手里。这个解释很模糊,也很暧昧。从后文来看,吴月娘并没有什么大病,她也很爱钱,何以管钱的差事不捏在自个手里呢?这是一大疑问。孙雪娥管厨房,这没什么好说的,作者点了一下厨房与各房的往来流程。西门庆当晚住到谁屋,谁屋里的丫头就到厨房来拿酒菜。我们一定要清楚,中间传话端菜的是各房的丫头,不是孙雪娥主动派人送去。作者临时插播这一段信息是要干什么呢?是为了让广大读者听众看明白接下来的“激打”事件是怎样演绎起来的。)
明白了西门府里的规矩,就说当晚西门庆宿歇在潘金莲屋里,吃了回酒,洗完澡,两人歇下睡了。
(雷声大雨点小。我们读者还想着白天花园里的那个缠绵之吻呢,还有潘金莲不是说要效鱼水之欢吗?我们还等着呢,作者一笔带过,幌了我们一下。为什么会这样?这也说明这书根本就不是颜色书,要是颜色书这种情节早就大书特书了。作者心中有大丘壑,他本回要写的情节是“激打孙雪娥”和“梳笼李桂姐”。目前一切文字都是为了“激打孙雪娥”这一高潮做前戏,前面文本里张竹坡一直批注“一顿”“又一顿”的话,这都是作者在吊我们读者听众的胃口而已。一开始就说了潘金莲心里不高兴,眼看着她就要和孙雪娥来一场大战,可这雨点至今也没下下来。我们读者不只是等云雨之欢等的心焦,等激打孙雪娥也等的心焦。
大家或许不记得潘金莲白天说要跟西门庆回头说话的那一节了,她想说的无非就是孙雪娥的坏话而已,还有就是趁机索要东西。潘金莲虽不爱财,但她心性高,想把其他妻妾比下去,必定想在穿戴上高人一等。)
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昨晚许下金莲,今儿要往庙上替她买珠子穿箍儿(一种头部首饰)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鮓汤(把用酒糟等腌制的白鱼切成丝制作成海鲜汤),【旁批:好名色。】【张竹坡夹批:言为金莲所迷也,观饼汤名色可见。】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
金莲在旁说:“你休使她。【眉批:一唱一和,都妙。】有人说我纵容她,叫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这会儿又使她后边做什么去?”【张竹坡旁批:数语全是依奉春梅,一片结纳深意,非如后文谗间诸人,出自己意,春梅为其所使在此。】
西门庆被潘金莲说的一愣,便问:“是谁说的?你对我说。”
金莲说:“有什么可说的!盆罐都有耳朵,【旁批:不便说出,更妙。】你只不叫她后边去,另使秋菊去就行了。”
(盆罐都有耳朵的意思是盆盆罐罐都有耳朵,你想知道是谁说的,出门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了。我潘金莲是怎么知道有人说我坏话的?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人说了坏话,我就一定能听到。你也不用多问,总之就是有人说我们坏话了。)
网络配图:双耳罐子
这西门庆于是把秋菊叫了过来,吩咐她往厨下对雪娥说去。约有两顿饭时间,潘金莲这边已经把饭桌放好了,【旁批:偏快。】那饼和汤白不见拿来。【张竹坡夹批:写谗人如画。】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
金莲见秋菊不来,再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去,为何只顾生根长苗的不见来。”【张竹坡夹批:偏又使他去。以上一段是金莲的话。】
(这语言写的都活了,金瓶梅人物的语言有无限韵味,真实中带着生动,生动中又有含蓄。平时长辈说小辈,也是如此说:你脚底下生根了,只顾站着不动弹。)
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但见秋菊正在那里等着哩。这春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开口便骂:“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张竹坡夹批:如闻其声。】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回去!”
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也开骂了:“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哪个是你肚里蛔虫!”【眉批:雪娥殊不自揣。】【张竹坡夹批:数语惹嘲,写尽人家闲事。】
(这里有个歇后语,“回|子”,指回族人,因为回族人马姓居多,故曰“马回|子”;回族人做礼拜,时辰到了,其他事情都要停下来。孙雪娥用此比喻指令来得太突然,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从这里可以看出孙雪娥会在前一天晚上为明天早上的早饭做好准备,因为荷花饼和银丝鲊汤是西门庆突然要吃的东西,加之这两样食物精致耗时,因此等的人不耐烦,做的人也有气。)
春梅不忿她骂,便顶着雪娥说:“没的扯<毛必>淡!【旁批:妙在不卑不亢。】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有还是没有,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哪些声气的?”【张竹坡夹批:写春梅得宠,却如此写出。】说着,一只手拧着秋菊耳朵,就要往外走。
雪娥见春梅发了一通脾气,又狠命拧住耳朵把秋菊往外扯,分明骂的、打的不是秋菊,而是她孙雪娥。厨房里的人个个心知肚明,此时个个噤声。雪娥无法,只得冷笑说:“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才好!”
春梅扭头说:“有时道没时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说完也不看雪娥,气狠狠往前走来。金莲见她脸气的黄黄的,【张竹坡夹批:是春梅气象。】拉拽着秋菊进门,便问:“怎的来了?”
春梅说:“你问她,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她慢条斯理儿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面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来叫你来了。’倒被小院儿里的,【旁批:轻嘴。】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张竹坡夹批:不愤“奴才”二字。】说爹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好像有谁调唆了爹一样。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想起要吃什么饼和汤;这会子,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张竹坡夹批:以上是春梅的话,然而金莲亦是春梅的话。】
(这段添油加醋的话前面说的是秋菊,后面点出孙雪娥。不过说秋菊是假,要造谣孙雪娥是真。事件发生全过程我们读者听众看的最明白,在此过程中谁说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有两个词很有意思,一个是“雌着”,“雌”对应着“公”。雌着就是趴着,这种词很难解释,可以理解成趴窝,有安静、慢吞吞的意思。另一个是“小院里的”,小院里的就是指孙雪娥,按理说孙雪娥是第四房,地位比潘金莲还高,可惜不受宠呀,让一个丫鬟称呼“小院里的”。西门府尊卑无序,此乃取乱之道。)
潘金莲闷哼了一声,撇着西门庆说:“我就说让你别使她去,【夹批:挑拨,冷。】人家本来就和她置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这不,给了这么一顿好骂,回来了。”
这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张竹坡夹批:着了圈子也。】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她:“贼歪剌骨!我使她来要饼,你如何骂她?你骂她奴才,你如何不撒胞尿把你自家照照!”【旁批:骂得毒。】【张竹坡夹批:宠春梅处,只如此写出。】
(此段让人想到《红楼梦》里的一句话: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春梅这个人物心气比潘金莲还高,估计她最讨厌别人骂她奴才了。孙雪娥是陪嫁丫鬟的身份,虽然现在被抬升为老四了,但在西门庆眼里还是奴才的成分更大一些。)
那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门外,雪娥对着大家人来昭妻一丈青说:“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着,我又没曾说什么。她走将来,凶神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在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爹走来,平白把我恁一场儿打。我洗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
这番话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眉批:往往反覆播弄。】骂她:“贼奴才淫妇!你还说不欺负她,【张竹坡夹批:他者,春梅也。】我亲耳听见,你还骂她!”打的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
那雪娥气的在厨房里,两泪悲啼,放声大哭。
(都说性格决定一切,其实我们大概可以理解在厨房在孙雪娥的主场,守着一堆仆人,她被一个下人顶撞对骂的尴尬。后面,西门庆过来连骂带打,彻底扯下了孙雪娥的尊严面具。特别是那句“你怎么不自己撒泡尿照照!”这种话恶语伤人六月寒,孙雪娥要是个能忍有血性有智谋的女人就该慢慢干死西门庆。
西门庆这种人,是永远不会顾及孙雪娥的处境的。不知道经此一事之后,在厨房里工作的那些下人媳妇们会怎么看待孙雪娥,而孙雪娥的威信还剩几分。这段可对照《红楼梦》里的厨房大战来看,两个场景都很精彩。
本期最后,咱们再深入聊一聊这段情节。
有个问题需要大家思考:潘金莲选择对孙雪娥下手这是早晚的事情,但西门庆打孙雪娥真的只是因为被潘金莲和庞春梅挑拨了的缘故吗?
他打孙雪娥,为春梅出气是幌子,杀鸡儆猴才是关键。
何谓杀鸡儆猴?西门庆短时间内连做了几件大事:跟潘金莲偷情、毒死武大郎、娶孟玉楼、娶潘金莲、抬举孙雪娥、收用庞春梅,桩桩件件在下人嘴里都能编出花来,这些事件一定会成为小厮丫鬟们私底下讨论的重点话题。
其实对男人来说,妻妾争宠向来不是什么值得烦恼之事,值得烦恼的只有大家的议论。这个议论只能固定在妻妾身上,绝不能蔓延到男人身上。这是男人不能容忍的事情。
回头看看西门庆说的话,他在准备打孙雪娥之前,说的是“贼贱人!我叫她过来跟你说要饼,你为啥骂她?你骂她奴才,你怎么不自己撒泡尿照照!”吃饭风波只是表面最浅显的东西,背后涌动的是西门庆不准许妻妾以及所有下人议论他的警告。
我西门庆是一家之主,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主子奴才,我想收用谁就收用谁,我想睡在谁屋里就睡在谁屋里,你们争宠随便争,但绝不能质疑我的决定、挑战我的权威。
本回上半回回目叫潘金莲激打孙雪娥,大家以为孙雪娥挨打到此为止了吗?不!回目上写的是潘金莲激西门庆打孙雪娥,这一段并非是潘金莲激打而是春梅激打,潘金莲只不过是幕后支持者而已。
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那才是正式的“激打”戏份!此刻,不过是开场小菜而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期讲解。
由于个人疏漏,现在此补上第十回“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的两张版画吧。(P51)梅插金瓶:西门庆收春梅【第十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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