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金瓶故事,品古今世情。我是扫痕,女人们的戏份讲完,咱们再来看爷们们在元宵节这天干了什么。
却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眉批:不说到金莲席散,便叙西门庆,此文家勾合之妙。】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巿里游玩。到了狮子街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今日都在李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他两个(指应伯爵和谢希大)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跟前就回了。
不想转过弯来,撞遇着孙寡嘴、祝实念二人,二人唱喏,口说:“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想。”转头见了应伯爵、谢希大,便骂:“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张竹坡夹批:如画。】
(注意“不想”二字,不想转了一个弯儿,遇到了两个不想遇到的人。这种偶遇多尴尬呀!二人先是给西门庆作揖问好,嘴里说着想念的肉麻话,然后他们看到了西门庆身边的应伯爵和谢希大,立马骂了起来,斥责对方陪着西门庆出来玩却不叫他们一声。叫他们干啥?并不是为了赏灯,而是为了蹭吃蹭喝。十兄弟之间的复杂关系,三言两语就道了出来。)
西门庆说:“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才,我们也是路上相遇。”【张竹坡夹批:十兄弟只如此。】
祝实念说:“如今看了灯,往哪里去?”
西门庆说:“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不请众兄弟家去,只因房下们今日都往人家吃酒去了。”
祝实念说:“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咱何不往里边望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她家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她家,(桂姐)望着俺每好不哭哩!说她从腊月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里面看她看儿。俺每便回说'只怕哥事忙’,替哥摭过了。哥今日倒闲,俺每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
(原来并不是偶遇。因这段时间西门庆和李瓶儿打的火热,中间又经历花子虚去世,西门庆很长时间没有去勾栏院看李桂姐了,今天的这场碰面当是祝实念和孙寡嘴特意寻来的。)
西门庆因记挂着晚夕和李瓶儿的约会,便推辞说:“今日我还有小事,不得去。明日再去罢。”纵使西门庆不想去,但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终究还是同进院中去了。这正是:
(笑笑生的慈悲心又发作了,是呀,你只看到了这些富人吃喝玩乐,看灯赏月,又怎知那些穷人们在元宵节这天怎样度过。说不定还在吭哧吭哧干脏活累活,说不定在卖儿卖女以求换得一些活路。
跟大家分享一首山东诗人臧克家写的现代诗吧。
他抬头望望前面。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一个作者如果不能站在广大人民的立场去写作,他终将被人民抛弃。)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张竹坡旁批:是灯节。】在门首站立。见西门庆一伙人来了,忙迎接入中堂相见了,都道了万福。
祝实念高声大叫:【旁批:酷肖。】“快请三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
(这都是老步骤了,第一步先邀功,第二步赶紧上好酒好菜。)
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向西门庆见毕礼数,说:“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新表子来。”
(讲一下“表子”这个词吧,文本就写作“表子”。这个不是错别字。明代周祈 《名义考·人部·夃表》里说:“俗谓倡曰表子,私倡者曰夃 [gǔ]老,表对里之称,表子,犹言外妇。”由此可知,“表”是对应着“里”来说的。)
祝实念走来插口说:“你老人家会猜算,俺大官近日相与了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那里闲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才不是俺二人在灯巿里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天化(孙寡嘴)就是了。”
说完,又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这两个天杀的,和他(指西门庆)都是一路神祇(神明)。”【张竹坡夹批:映出心事。小人态度如画。】
老虔婆听了,呷呷(同“嘎嘎”,读音:gā gā。崇祯本改成了“哈哈”)笑说:“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里边头绪儿多,【张竹坡夹批:又引月儿。】常言道:'好子弟不阚(hǎn,同“㘎”,虎叫声,崇祯本写作“嫖”)一个粉头,粉头不接一个孤老。’天下钱眼儿都一样~【旁批:忽说出心事,妙。】【张竹坡夹批:又一转。】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说。”【张竹坡夹批:又一转。】
孙寡嘴说:“我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旁批:微词,妙。】【张竹坡夹批:此作者待金、瓶二人本意也。】还把里边人㒲八?”教那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口里只说:“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老油嘴,弄杀人你!”
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
(本来想一口气讲完再分析,不停不行了。明显这段话里出现了不明字词,也就是方言。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我的文案中也会把不太重要的字词改成崇祯本选择的字词,如果不作修改,大家多会认为是错别字。其实那只是方言表达而已,而把方言写在纸上,鉴于很多字有音无形,就会出现大家看不懂的情况发生。比如,词话本写“拿这月灌我”,山东人把“药”读成“月”;再比如“摆人牙花子磕了”,山东人会把“把”念成“摆”。这种字不改过来行吗?
这里,孙寡嘴说他老实说话,西门庆最近新叙的新表子不是勾栏院中人,而是外面的良家。这里出现的“叙”就不是正字。山东人说话就这样说:我刚辞职就新叙了工作。后面跟着一句“还把里边人㒲八?”,连起来读就是“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还把里边人㒲八?”意思是说西门庆有了新表子,哪有工夫来你李家院呀。那么这个“㒲八”是啥意思呢?关于这个词,我敢下狂言,整个中文网络都解释不出来这是个啥意思,只有深入山东生活、长期浸泡在山东方言里的人才能理解孙寡嘴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首先说一下读音,㒲有三个音,分别是:【财】、【日】、【操】,音虽不同,意思一致。中国字好就好在它是表形、表意、表音三位一体,它是二维的文字,相当高级。即便你不知道这个字读什么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你把它拆分一下,大体是个什么东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字,上入下日,是什么意思,大家一目了然。
我给大家详细讲讲吧。鸡大家都知道吧,就是大家吃的小鸡炖蘑菇的那个鸡。公鸡和母鸡相交的情况大家观察过吗?这个行为就叫“㒲八”。
这下,大家懂了吧。帮闲们在勾栏院帮嫖,说话用语不带黄颜色,你信吗?孙寡嘴说西门庆忙着㒲八李瓶儿,没空来勾栏院㒲八李桂姐。如此,这才引来西门庆的追打,说孙寡嘴是“天灾人祸老油嘴”,最后一句话是“弄杀人你”。这句话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典型的倒装句式,正过来就是“你弄杀人了”。
当然,这段对话里,孙寡嘴并没有提到李瓶儿的名字,但在场的帮闲们都心知肚明,只有李三妈和桂卿不明所以。西门庆本来还以为自己和李瓶儿的奸情隐瞒的很好,没想到原来大家都知道了。他要追打孙寡嘴不只是因为孙寡嘴说了㒲八这种词,还有隐约道出了李瓶儿的缘故。)
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3000元)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张竹坡夹批:众朋友之意也。】
桂卿哄逗他说:“我不好接。”
西门庆只得把钱递给老妈。
老妈说:“怎么儿,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
应伯爵走过来说:“老妈,你依我收了,只当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快安排酒来俺每吃。”
(应伯爵说了一句今人很难理解的话——“只当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这是啥意思?网上说“二主子”指厨师。其实我觉得理解这句话不在于“二主子”是谁,而在于“快仓”作何解。快仓是快抢的音,快抢是什么?快抢就是抢快。
以前逢年过节,主人都要准备一些铜钱、零食等,让小孩子们来抢,以图吉利,这就叫“抢快”。那么,为什么是“二主子快抢”呢,这个我实在不敢乱下判断,只能说怪狗才应伯爵说话惯于说囫囵话,他说一句,我们要做三句听。从情节来分析,现在场景有点僵住了,西门庆掏钱给李家院,李三妈不想表现的太爱财,那这钱到底收不收呢?收是一定要收的,但得找个台阶才能收呀,明明李三妈自己说了“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话都说出来了,还怎么舔着脸接钱?这时候就看帮闲的水平了。咱们的应二哥说的是“老妈,你依我收了,只当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意思是不是就清晰明了了?应伯爵让李三妈收下这三两银子,就当正月里主人西门庆撒钱,你二主子李三妈还不赶紧抢,这可是吉利钱呀。如此,大家还觉得二主子一定指厨师吗?应伯爵说“二主子”是同时在恭维西门庆和李三妈。因为西门庆永远都是大主子,这点永不改变;而李三妈作为二主子是对应帮闲来说的,他把以自己为代表的帮闲一族主动降了一等,算是给足了李家院面子。
没有妓院,帮闲怎么赚钱?说李三妈是帮闲们的二主子,也算是实话。如此,你就说应伯爵会不会说话吧,脑袋不灵活口才不好的人可接不下这个场面。)
那虔婆说:“这个理上都使不得。”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接的袖了。但见这婆子深深道了个万福,说:“谢姐夫的布施。”【旁批:好名色。】
应伯爵说:“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了:【旁批:又顿一顿,妙甚。】一个子弟在院阚小娘儿,那一日作耍,装做贫子(穷鬼)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褴褛,不理他。干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这子弟开口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我吃。’老妈回他:'米囤也晒(米缸空着),哪讨饭来?’子弟又说:'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洗脸罢。’老妈又回他:'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锭银子(1万元)放在桌子上,叫买米雇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说:'姐夫是先吃了脸洗饭?还是洗了饭再吃脸?’”【张竹坡夹批:此笑话,特与上十二回内笑话,有先后之分,故妙。】
笑话讲完,把众人都笑了。
李三妈说:“哎呦呦,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张竹坡夹批:映上十二回。】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旁批:只不认泛,妙。】【张竹坡夹批:千古痴人,俱被此言愚尽。】
(李三妈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你说的妓院爱财的笑说,自古听过没见过。旁批说:只不认泛,妙。张竹坡则说:千古痴人,俱被此言愚尽。是的,大家不要被李三妈这句话迷惑了,嫌贫爱富是生活中真实存在的现象,并非只闻不见之事。)
应伯爵说:“你拿耳朵来,我对你说: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旁批:双关语,惊人,妙。】【张竹坡夹批:步步相形,故知作者特特置金、瓶二人于娼妓不如之地也。】——后巷儿吴银儿了,【张竹坡眉批:以银儿影瓶儿,是作者写银儿本意。故后文银、瓶终始相全也。】不要你家桂姐了。今日不是我们缠了他来,他还不往你家来哩!”
李三妈笑着说:“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好多着哩。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眉批:又映李娇儿,文情深冷之至。】【张竹坡夹批:妙绝,是西门庆家之亲戚也。】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里见的多,着紧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张竹坡夹批:一语,西门已不堪矣。】说毕,客位内放四把校椅,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上坐,西门庆对席。老妈下去收拾酒菜去了。
(哎呀,哎呀,这一大段太妙了。李三妈呀李三妈,这个女人不简单呀!现在咱们从头到尾讲解一下。
从西门庆一伙人进李家院大门开始讲起。孙寡嘴进门邀功无需多言,大家一看便懂,他在邀功的同时顺带着拉踩了一下同行应伯爵和谢希大。但是鬼精灵应伯爵并没有接话,接话的是李三妈。为啥?
李三妈不可能愿意得罪帮闲第一人,应伯爵、谢希大和李三妈合作的也不错,李三妈没必要顺着祝实念的话踩应伯爵一脚,况且,西门庆明显跟应伯爵更亲近,李三妈会不知道?西门庆护着的人,她能得罪么?还有,祝实念邀功也要有度,一遍遍的表白他的功劳,李三妈也怕对方讹她一笔。因此,咱们大家看李三妈的话,很有意思:
——“好应二哥呀,俺家又没恼着你,你为啥不在姐夫面前帮俺美言一句呢?虽说姐夫身边叽叽嘎嘎的人不少,但常言说:'好子弟不阚一个粉头’,又说:'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个长着眼,也不用旁人告诉他。”
此话一出,不知不觉把应伯爵的过错带过去了,而且话题转移到了自家李桂姐身上,顺带夸了一下西门庆的眼光。话里带的那两句俗语,大有妙趣。'好子弟不阚一个粉头’,这是为西门庆开脱,声明一下自己不会管西门庆的自由,想嫖谁这是消费者的自由;'天下钱眼儿都一样’,这是为自家开脱,也是在敲打西门庆,天下的money都一样,赚谁的不是赚,我们家可以赚你西门庆的钱,也能赚东门庆和南门庆的钱,你要是不来我们院子,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桂姐还年轻呢,长得也漂亮,可不能叫你耽误了赚钱的机会。
一席话,祝实念、应伯爵、西门庆听懂了吗?都听懂了。但接话的是孙寡嘴,接下来他制造危机感,吓唬李三妈,同时半抖落出一个事实——西门庆和李瓶儿勾搭上了。李瓶儿就是孙寡嘴嘴里说的“外边的表子”。大家看这种话呀,真真假假,说一半藏一半,让人猜不孙寡嘴是在插科打诨说笑话还是在借机传达某些信息。
反正西门庆听出了孙寡嘴话里的意思,于是追着孙寡嘴打,大家笑成一片。然后西门庆趁机拿钱给李三妈,这是回应前面李三妈'天下钱眼儿都一样’这句话,但他并不是直接递给李三妈,而是给了李桂卿。
李桂卿不知该怎样才能不失身份地接下这份钱,忙把决定权甩给李三妈。
李三妈说了点场面话,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今天这顿饭的花费由李家院子出,但,这是勾栏院耶,会真的想让大家白吃白喝吗?于是咱们的机灵鬼应伯爵说话了:
——“老妈,你依我说,还是收了吧。快安排酒菜来给我们吃。”
简单几句话,轻松替李三妈解了围,然后话题转移到了安排酒菜上。这李三妈也就把钱收了起来了。应伯爵用实际行动向李三妈证明了自己的帮闲能力,一句话就能定生死,你李三妈,往后知道该仰仗谁了吧!祝实念?孙寡嘴?他们算个鸟呀。
李三妈收下钱,这行为有些打脸前面自己说的大话,她是怎么化解这种打脸的尴尬呢?
——“谢姐夫的布施。”
用魔法打败魔法,“布施”二字轻松化解,咱们知道布施是佛教里的用词,李三妈角色扮演,偏要说西门庆布施李家,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就这么混过去了。
之后,咱们的机灵鬼又开始作妖了。他作妖的时候就爱讲笑话,笑话的主人公大多就是勾栏院里的人,讽刺了一下李三妈爱钱的事实。大家以为应伯爵这是在干啥呢?他这是在做给西门庆看呀。西门庆才是财主爷,前面他一句话让李三妈收下了西门庆的三千元,这儿会他得抓紧讽刺一下李三妈,向西门庆表明自己的立场:大哥,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同时,他也在继续敲打妓院,其潜台词是:李三妈,如果你对俺们帮闲不好,以后我们就不劝西门财主来你家了。
笑话讲完,哄堂大笑,李三妈说“自古有这么说的却没真这么做的。”她心里忐忑面上不好表现,只能死鸭子嘴硬,又是一招化解。
最后,应伯爵放大招了,他说西门庆现在的新表子和花子虚有关。这话一出,大家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出了“吴银儿”的大名。大家松了一口气,说话喘大气这是应伯爵插科打诨惯用的伎俩。真真假假,半露不露。李瓶儿这个名字虽没真被说出来,但在座的这些人中有几个不知道呢?
应伯爵的话听在李三妈耳朵里,依旧是敲打之言,李三妈继续见招拆招,话题转到自家和西门庆是“亲戚”关系上来,又说西门庆有见识,能识好坏,这招就叫“避实击虚”。眉批说:又映李娇儿,文情深冷之至。之后李三妈不再给帮闲开口的机会,她忙张罗放桌子落座,自去厨房忙活酒菜去了。
这一大段群戏,写作水平如何,大家心里自有一杆称。就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批语吧,就可知这段群戏作者藏了多少心思。
*校椅,即交椅、胡床。是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椅子,最早传自游牧民族,这种椅子便于折叠,携带方便,坐面多用细木板、绳子、皮子等编结而成,因此也叫绳床、交床、校床儿。样式如图所示:
明 仇英《清明上河图》局部:交椅
为什么笑笑生说“客位内放四把校椅”,因为有四个帮闲呀,李三妈让这四位坐了上位;那么为什么是交椅而不是别的什么椅子呢,也就是说笑笑生为什么要点明交椅这个物件呢?这又牵扯到金瓶物语的文学表达了。生活用具在文人的笔下那都是有选择性的描写,是有含义表达的。就如这里出现的交椅,熟悉水浒传的人了解交椅是一种权力的象征,这是它和其他坐具最大的不同。为啥交椅会和权力扯上了关系,以前皇帝出门打猎,累了就打开交椅休息,久而久之,交椅就和权力挂钩了。我们看《清明上河图》里的衙门,衙门里的坐具就是交椅而不是什么别的椅子。穷人家一般是没有交椅的,穷人多坐没有椅背的凳子。
怎么证明交椅是权力的象征呢?下一回,李瓶儿思嫁西门庆,作者是这样写的:
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髟狄}髻,换了一身艳服。堂中灯烛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肴。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方打开一坛酒筛来,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
这样大家明白“交椅”在《金瓶梅》一书中的含义表达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交椅是象征权力的一种物件,为什么李三妈把四把交椅给四个帮闲坐了而不是给西门庆坐呢?大家觉得是因为什么呢?是不是意味着在西门庆多日不上门之后,对李家院来说四位帮闲的重要性达到了历史最高。李三妈把交椅拿给四位帮闲坐,这是一种变相的讨好,也是一种低头。
虽说帮闲靠着妓院混饭吃,不能失去妓院,但同时妓院靠着帮闲拉客,他们也不能失去帮闲呀。
如此,疑问还没解决,如果李三妈把交椅给帮闲坐了,她难道不怕西门庆不高兴吗?哎,大家用脚后跟想想吧,西门庆当然不会说什么啦,因为,因为西门庆本来就坐着交椅呢!哈哈。
财主西门庆永远是勾栏院的“神”,李三妈就是得罪玉皇大帝也不敢惹西门庆生气呀。西门庆来李家院从来都是坐交椅,这点笑笑生根本不用点明。在第十二回时候,帮闲们在李家院吃席抢席,他们故意坐坏了两张椅子,当时笑笑生没有写那两张椅子是什么椅子,我想,绝不是交椅。平时只有西门庆坐的是交椅,帮闲们坐的是其他椅子。今天,李三妈向帮闲们低头了,给这四位活宝特意搬来了四张交椅,把他们安排到上位坐下了。四位帮闲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至于西门庆,由于他已get到了这些帮闲们知道他和李瓶儿的事情,这会儿他也是有些向帮闲们低头的意思,因此,他对应伯爵四人上座、自己坐对席的安排也没说什么。
这就是藏在文字里的信息呀,可惜崇祯本改定者把四把交椅和席位安排的这段句子给删除了。
一场戏,两路帮闲、两家妓院、两个财主,隐隐绰绰的复杂关系都写了出来。什么叫“人情练达即文章”,我想,大概这就是了吧。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张竹坡的感受:任你舌灿莲花,也无法道出此书全部之精彩呀。)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期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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