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作者刘勰(xié),南北朝,是一部讲述如何写好文章的宝典秘籍。鲁迅将它与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并举。
我们从头开始讲。
上篇 原道第一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
德:是衡量一件事物的圆满程度,刘勰一字记之曰“大”。他认为“文”的存在时间之久远,可以追溯到天地初生之时,是与天地一同产生的,资格之老,无出其右。 这里所讲的“文”,类似于“道”。
逐微译:文是一种大圆满的东西,它与天地同时产生,为什么这么说呢?
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qǐ,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
玄黄:玄,黑赤色,天之色。黄,地的颜色。玄黄色杂,就是指天地未分之时的混沌蒙昧样,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滚动着、旋转着。我对此一直心存疑问,难道就没有别的颜色了吗?
方圆:方指地之道,圆指天之道,这里指代天地
叠璧:璧,中间有孔的圆形玉器。《尚书正义》的顾命第二十四记载,太极上元十一月朔旦冬至,日月如叠璧,五星如连珠。两个环形叠在一起,应该是日食天象。我引申为日月双耀,互相媲美。
丽:成对的,附着的,这里有装饰使明亮的意思。
绮:艳丽,美妙
逐微译:天地初分的那一刻,一声巨响,换了世界。日月双耀,天广无极;地现山川,遂成纹理。所以什么是“文”?天象、地理,这就是“文”最初的显像。
札记:气魄宏大,重点是无中生有的豪情,在一片虚无中,突然喷发出不可计数的星曜,彼此愈离愈远,相隔何止万里。地面上山川景物一瞬生成,摛成无边锦绣。
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
曜:泛指发光的星体
含章:章,精美的纹彩
高卑:不但指高下,还指前后、长短、音声等等互相粘着,互相转换的一对对关系
两仪:通常指阴阳。阴阳已经是宇宙级的基本规律了,而“文”,居然是规律中的规律,比阴阳更本原的东西。
逐微译:天上的景物,是日月更替,是夜晚旋过头顶的满天星斗;地下的景致风光旖旎,目不暇接。宇宙大道既已敲定,成对成对的阴阳因此产生。
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气,实天地之心生。
逐微译:无从捉摸的大道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世界,只有灵性具足的人才能体会,所以人位列天、地、人三才之一,五行之精华,天地之藏要。
札记:这么精深的奥妙,如果任其荒寂沉默,也只是岿然不动的死物,岂不是白白浪费。不幸中的万幸,宇宙间孕育出了能读懂它的生物,人,懂得欣赏,能附和,所以天、地、人被称作三才。
也许你现在充满着各种烦恼,但是不要妄自菲薄,更不可以躺平,咱们人是可以感通天地的存在,三才之一,五行之秀啊,天地之心啊,珍贵得不得了。只要思想不滑坡,天地加持在心窝。
如果你不是一潭死水,念念之中必有回响。也许是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响起,也许是挑选货架商品时那突然的一顿。
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逐微译:有了心,就有所触发,言语随之确立。言语确立,“文”就得到阐发,这是自然而然的过程。
札记:作为宇宙大佬之一的“文”,要靠人以言来显明。你还觉得人是普通的生物吗?你还相信人是猿猴进化来的吗?
天、地、人有个共性,就是有文采。宇宙强音是怎么来的?上感通天,下感通地,由处于天地中间的人发声,发的是天地之声,不由你不听,就问你厉不厉害。人是天地的声带,是连接天地的一根弦,顺应天地,顺应宇宙大道的,你就能发出最强音,就问你准备好没有。
心弦一响,天地加持,振聋发聩、响彻寰宇。这就是一呼百应,得道多助的道理吧。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
逐微译:万事万物皆有文采,但能发现它们、阐发它们的,只能是人。
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
藻绘:藻井上的绘画。古代等级高的建筑的天花板是做成藻井的样子。
由斗拱、短柱、横梁支撑的层层上缩的结构,像个井。繁复奢华到无以复加。
古代的建筑是木结构,最怕的是火,就想取个水名镇火。和水有关的字那么多,为什么选“藻”?
你有没有发现上图的装饰花纹,或雕或画,细细碎碎,不厌其烦,不厌其精,占满梁木表面华丽异常,像不像水中的藻覆满石头表面,分布均匀且毫无间隙。所以取名“藻井”。
顺便说,古人被富丽堂皇的藻井艺术品震撼以后,用“藻”来形容盛蔚华丽的言辞也是很正常的事。所谓藻丽之辞。
炳:光明
蔚:盛大的
逐微译:龙凤因人的精工雕作而现出祥瑞的寓意,虎豹以盛大之光凝结身姿,根源就在于它们天然具备文采。
札记:虎豹以盛大之光凝结身姿,感觉有一股力量从山顶奔流而下有没有。
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bì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
贲:装饰
华:通花
逐微译:自然界的景色是如此壮美,连最精巧的画师琢磨不出云霞的颜色;草木之间的鲜花错落有致,不假人工,浑然天成。
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yú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huáng。
竽,瑟:都是乐器
球锽:磬和钟,庙堂乐器。顺便说,既然和庙堂有关,那就自带庄重属性,断不可做常见之想,被人称作球锽是了不得的荣誉,社稷英才。
林籁结响:风吹过无数枝条而共鸣的响声
泉石激韵:泉水在石头上碰撞出来的声音
逐微译:风在树林中穿梭引起的声响牵人心魄,像竽瑟的音调;水石相激形成的天然韵律,犹如磬钟合鸣。
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
逐微译:外在形象有了,蕴含的华美随之形成。声音自然流露不可遏制,文采斐然 。
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逐微译:山川、草木、动植物、河流这些无意识的东西都文采荟蔚,何况是人这种纳含天地之心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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