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目次: ●清醒于悲剧 ●蓦然见到你 ●我中了什么魔力? ●一场磨难 ●可怕的魔杖啊! ●美丽的魔女
清醒于悲剧/日记之一0八、一0九
1992年3月16日,星期一
晴,大风。
那怅然的感觉又笼罩于心头,那自以为超脱了的东西并未超脱。
围绕马蹄莲,我与T君倾诉。我说我把它作为一种精神来养育,把她作为一种象征来维护。同事们开玩笑说,T君之花由我养护更显优美,我们珠连璧合。然而此刻,我们都有话要说,而终未能说。寻不到那种畅达的感觉,接不通心灵的信号。
室内也许热了些,伊人的脸赤热而潮红,我亦如之。
1992年3月17日,星期二
晴冷天气。
昨日匆匆又度。
无法实现的爱,也就无法展开爱的无限的美丽形式,环境局限了爱的艺术创造。悲剧是注定了的。然而智者当从中领悟,汲取丰厚的生活营养,实现悲剧的超越。
真实的孤独和怅惘,反而是一种充实。有时我们带着无法排解的忧思踏碎月色,独对大地苍天,反而会觉得世界充满了神奇的灵性和思想。在孤独中,自我扩展了,冲破其身的狭隘,延伸到整个宇宙。当其时,完整的宇宙精神将使人感到自由舒展欣悦。
在孤独中,人才会真正拥有自我,拥抱宇宙。
我的心是趋于博爱的,展拓着博大的精神空间。但是,博爱的心灵是这样展开的:通过爱一个人而爱人类;通过实现一种使命而实现人生的全部使命。
后记:清醒于悲剧,但又不意于悲剧的结果,这种爱或友谊只有在我这样的痴人身上才会发生。那时,我没有一点功利的考虑,由T君的美丽引导着,一直走到自己的心灵深处,走进宇宙的心灵深处,走到情感的最深处。但我的情感是被理智所限定着的,所以无法展开无限的美丽的形式,无从表达,无处附丽。写日记是一种缓解情感压力的方式,但对我这个傻子来说,这种缓解的最终也没能摆脱心造的美丽魔境。因此,我向悲剧的核心走去,生与死、疯与智都在其中了。
蓦然见到你/日记之一一0
1992年3月19日,星期四
晴冷天气。
全市宣传工作会议。
(补记:会议在丹东市委二楼会议室举行,T君被特邀参加。我入会场,在侧面的位置坐定,便见到她坐在最后一排,顿时心境湿润起来。她没有发现我,故我可以放心地欣赏她,眼光一再朝她的坐位方向游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会议中途,她起身向门口走来,发现了我,脸上即刻漾起妩媚的笑意。是那种在公共场合的既得体而又让我会意的微笑。坐在我身边的市总工会宣传部长问我:“这个女的是谁?太美了。”我答道:“是我的干事,现在正下派锻炼。”下午会后,她来办公室。因是会后,气氛更加轻松。凤城的宣传部长借花喻人,说马蹄莲清雅高洁,花如主人,又说人比花美十分,云云。T君任他们逗她,借看花来欣赏她,一脸的美色,红晕可辨。我神会于她心境的优美,也加入了欢笑调侃的人们中间,心因伊人而醉。于是有了如下记实的文字--)
蓦然见到你,顿觉世界温暖而充实。当你起身向我走来,那致意的妩媚微笑将永恒的美丽刻在了我的心底。
中午,办公室。大家说你的马蹄莲花如其人,清雅高洁。你淡淡一笑,美极了。我只一瞥间,便把你的美定格于灵魂里。我知道,那时你心里一定更美丽。
我用我的生命召唤你,唤醒你,你的人生使命和人生真谛。而我的使命也必须有你的参与。
世上有各种形式的爱。我们的爱是最瑰丽的一种罢。我以最清纯的情来爱,爱得深刻也爱得痛苦,然而我又超脱于这痛苦之上,获得了生活的大智慧。这是最浓烈、最智慧、最美丽的爱恋,从中人们可以抽象出宝贵的人类精神。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听凭自然地、全然自然地走入悲剧。我清醒我的一切,灵性导演的一切。但我毫无畏惧。既然命运将我推进一个美丽而荒芜的岛屿,我知道我只能通过这无望的爱而实现自己,达到生命的成熟和完美。我知道,我只能通过爱你,以崇高的精神伟力痴爱这世上的一切。因此,这种爱本身已超越了狭隘的个人关系,从而提升为人类宇宙精神之羽。
我们创造着爱的神奇。当然,我并不以创造奇迹而爱,而是我只能这样……永远与你保持审美的距离,永远、永远……直到你我化为纯洁的骨灰。
《跨世纪的吻》点评:这篇日记包函了清平所有的情感,如此带磁性的语言,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在当今的时代,拥有一种柏拉图式的纯情和优美,是多么稀少啊。
我中了什么魔力/日记之一一一
1992年3月20日
晴冷。
又一日匆匆过去,精神劳累,身体疲惫。
生活空虚起来。我不知以什么来充实。今后的路该怎样走?我以什么平衡自己……一片空虚。这颗孤弱的心谁来安慰?
只有仰天叹息!
这是怎么了?
这强烈的忧思和冲动,噬咬我的身躯,如蚕食桑。如果这种心绪重复不已,我岂不身心分裂?
我究竟怎样来平衡自己?
我中了什么魔力?
上苍!
后记:预感到了身心的分裂。我为自己挖了一个美丽的陷阱,如此美丽地让我一脚踏进去。最后的理性,最后的理性经受不住感情的冲击。
只为了一种虚无的美丽,竟让我无法平衡自己。
这些日子,是我一生最优美而痛苦的时刻,是精神高度敏锐而痛苦的日子。我已不能很好地平衡自己,而那深渊却近在眼前。
点评:预感到了身心的分裂。无力摆脱,这是注定了的--一场情劫。读到此处,不禁又泪眼相向,感悟人生至美中的苦毒。
一场磨难/日记之一一二
1992年3月23日,星期一
天雨细糜,下午阴。
心也悠悠,情也悠悠,那么一种强烈的内在冲动,撞击我的心腹,竟叫我坐立不安起来。
一场磨难。
愁思默想,无言空对茫茫。期盼、等候、自制、遥望、独白……各种矛盾交织成一个“死结”,托付苍茫……
点评:如何因爱将人生织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这死结的结儿在哪儿呢?是因脆弱吗,还是因过于浓重的道德心?既爱妻子,却又苦恋着T君,这种游移于“南北两极”的爱,无法让一个男人精神平衡。如果像有的男人一样,以爱情为戏,或者追求妻室之外的情人,大概福子就不会这般痛苦,而结局就不会是这个样子。这时,妻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可见他的痛苦隐藏得有多深。既发誓让一个女人一生幸福,又承诺叫另一个女人一生精神丰盈,这太苦了自己。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哪一个男人会如此去承受爱的承诺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也许是他自寻烦恼。然而一颗追求超越的心,不正是在自寻烦恼中提升的吗?
苍茫的宇宙啊,当初只有你在读福子的一颗矛盾交织的心,他也只有向你倾诉自己的那颗孤苦无依的心韵。那些岁月他曾那样专注于你永恒的时空,原是想把无以寄托的情怀托付予你啊。今天,还是你--苍茫的宇宙,注视着福子在一场灵魂大爆炸之后得到的人生至福。他找到了他要找的女人。福子是有福的呀!
可怕的魔杖啊!/日记之一一三
1992年3月24日,星期二
早晨阴,春雾。
我生命哲学的核心问题是提示生的意义问题。
对这一困扰我人生最本质的命题,我已思考了若干年。这是对生存、生活的否定之否定过程。我以生命的勇气将一切所谓生的意义统统驳倒,导入生的终极无意义。不仅活着没有意义,就是人类、地球、太阳、银河系……都没有最终的意义。如果思考就此止步,我就成了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或否定生命而自杀,或如尼采而疯狂。然而我只是让自己的精神回到生命的起点--无,并从无意义的深渊中跃出,从绝望中抬头,发现生的真正意义,赋予生存的一切以意义,包括生、老、病、死、痛苦、失望、挣扎,都具有与创造和欢乐相等的意义。我与这生存环境的一切构成统一的意义世界,此岸世界的意义。
在痛苦和绝望之后,我如此欢欣地肯定着生活的一切,无畏无惧迎接人生的一切。
在我面前展现的是无事无时无意义的人生宇宙。
对生存意义的思考,必须借助于死亡来证明,以生命的流逝来证明生的有意义。而我则以精神和智慧来深探生存的底蕴,经历一场精神的绝望,形而上的大痛苦,走到生存的阈限,然后回视生活此岸,来重新发现生活的绿洲,完成一次否定之否定的人生论证。
下午,看太阳隐入楼群,团团彩云环绕,奔涌、浮动……看太阳隐遁后留下的光斑。
我在苦苦压抑自己,几次拿起电话,不去拔那熟悉的号码。我徘徊良久,内里冲动不已。我在探究自我压抑的深度,看意志的韧力。举手之劳便可接通电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而千万种力量束着我的手,终没能去拔那熟记于心的号码。这实在是跟自己过不去。
其实,不过四天时间未见,但对于我来说似过于遥远。这都是因为我心灵的路已走得很长很长……
心底无声的哭泣,慨叹于冷风中。深邃悠长的痛楚:永不能吐露这份真情,心灵不能自由伸展,性灵苦抑的精神苦痛……
是幻想的虚拟的情痛吗?是无病呻吟吗?可我又是这样清醒、清醒啊!
我苦寻的幸福在哪里,在哪里啊!
是什么阻止我通向幸福坦途的路?
如此下去,我岂不人格分裂?
可怕的魔杖啊!
如何平衡自己?
如何寻得健康的理性?
入睡时似有无尽的委曲。叹。妻以语慰之,不得其法。
后记:在最清醒的痛苦面前,我也无法麻醉自己。我任这痛苦折磨着,痛彻每一根神经。人是不可能经受得住这种痛苦的,于是我走向神性,走向神性的觉醒。然而当我用神性来提升自己的时候,虽迈过了人性的陷阱,却进入了更大的陷阱。人是不可能摆脱人性的,所以人性和神性之间往往分裂着。这一切都在觉醒之后发生的。
美丽的魔女
从初识T君的那一天起,她的形象便一直萦回在我的脑际里。每天一觉醒来,她美丽的姿质便自然地浮现于面前。现在想起来,也许是命中注定罢--见到伊人,我就无药可医。
在春风中,在夏雨里,在秋叶下,在多雪的冬季……一年三百六十日,T君的笑声总在耳畔,T君的秀发老在眼前飘逸,她的一切被我情眼塑造了的美色,都似在呼唤我的灵魂,叫我创造人生的神奇。
一个总在身边晃来晃去的女人,她的美让我为之赞叹,心灵为之颤悸。欣悦的日子随着春的消失而逝,惆怅的岁月伴着秋的到来而生出种种滋味,压抑的情感之潮又和冬天一起来了,直到那个女人的美丽变成了我灵魂中挥也挥不去,拥也拥不住的魔。
美艳如魔。那些日子,她如魔女一样将我的灵魂完全占据了。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由她幻化出来的宇宙万象,美得叫我不得安眠。我想与她达成一种永恒的默契,以一生的灵魂友谊相许;我想向她倾诉,诉说无法诉说的心曲。但这一切都在理智的干预下不得舒展。我心底的情愫仿佛能充满整个宇宙,而现实中我只好把一个宇宙的情话压缩在自我的心底。
于是,我预感到了一种恐惧,精神裂变的恐惧。然而当时我没有足够的警醒,那高度兴奋的神经掩盖了随后而来的精神危机。
就这样,在心灵的沉浮状态中,我迎来了自己一生的最高浪漫,最大的心灵真实。
一个魔女。是T君吗?还是我自造的魔影?
这魔女活灵活现的尤美,是她本我的姿质,还是我诗化了的赠予?
直到今天,我也一直无法形容一个魔女的美,还有这种美对我的巨大诱力。
混和着端庄与娇淘、率真与妩媚,T君或玉立、或端坐、或走来、或离去……你说,我的诗意的灵魂如何不因她而舞,离开地面向着高空翔飞?
最初的沉醉,还是人性的洗礼;而今那魔已深入魂灵骨髓,我只能在甜蜜的痛苦中渴盼神性的光辉。我不知道中世纪的神性对人的统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圣·奥古斯丁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向他心中的神明忏悔;因此我也就不知道自己何以不去张扬这个时代的人性,叫男人的力比多通过肉体暴发它的浓烈情结。然而当时,我真真的只想超越。
也许我要超越的并不仅仅是世俗的男女之情,而是以此为动力,超越一个男人骨子里的卑微与脆弱。假如我的先天不是存在着这么多的弱点,那么,我也许会像所有的男人一样,将魔女变成现实生活中的普通女人,享受平凡的爱情或者友谊。
今天,魔女已经不存在了,而我也不再虚位于神圣。我平凡而又现实。
人性,非常人性。
2001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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