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因家乡遭遇特大雪灾,回不去的我便在离校不远的一家面馆寻了跑堂的活。老板是个人到中年,脾气不太好的胖子,隔代亲这个词对他完全不起作用,每当他的小孙子不会作业时,老板每每一边教一边便把桌子拍的山响,弄得我们还要和前面的客人解释老板不是在吵架。
看到他我只会想到三个词:金刚菩萨,不怒自威,凶神恶煞。
打了一周的工后,我发现了老板的一个小秘密:每当夜深人寂面馆打烊时,老板都会细细的打包好几份,顺路丢到附近的垃圾桶里。我是最看不惯浪费的行为的,每每抗议:要是卖不完,我带回去给舍友吃。老板每次都骂回来:少吃两口你会饿死?我看着垃圾桶里的面,挣扎了良久最后怕脏还是没捡起来。
一起打工的小伙伴笑的贼贼的:咱家生意这么好,什么时候卖不完过?看我大惑不解,小伙伴笑的更精神了:这些面也不是丢弃的,有人会吃的。我不屑一顾:谁会去扒垃圾桶捡吃的?小伙伴突然收敛了笑容,深沉起来:你信不信?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城市繁荣的背后永远离不开汗水,而这些曾经付出汗水的人到年老时有时却被生活所迫。
我突然打了一个冷颤,是啊,谁会去垃圾桶翻吃的呢?那是窘困到连生活尊严都顾不上,或者已经丧失了劳动力,又或者各种意外,如因病致贫的人啊。。。如果把面端端正正放在垃圾桶上面,则难免会被爱贪小便宜的人顺走,只有放在垃圾桶里面,才是和生活困窘的人们最深的默契。
我震惊了,要怎样的菩萨心肠才会想到这一点呢?我在吃面包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别人是不是有口热汤喝?因为我在甜水中泡大,所以就能对这些苦难视而不见吗?我念过那么多书,天天挂在嘴边的是“上善若水,大爱无言”,可为什么我的眼睛从来,从来就只有笑容呢?就在那天晚上我知道,没有看到泪水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摸到一点点冰凉的东西。
不知不觉指针过了12点,老板已经走了,小伙伴麻利的抹着桌子和我说:我们这地规定12点前清运垃圾,老板已经放面条去了,要不你别走待会看看情况。我端端正正像尊泥像一样蹲在门口,瞅着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一路照射过去,排列整齐的垃圾桶端端正正的站立在路旁,顶部微微反着光,一路绵延进看不见的黑暗里去了。。。
我看见衣衫褴褛的老人,步履蹒跚的走来,一个硕大的蛇皮口袋压在他饱经风霜的衰败身躯上,瘦骨嶙峋的胸膛快被压进地面里,灯光打在脸上,映射的是被生活折磨过的麻木和冷漠。他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在垃圾桶的底部掏着,摸索着,良久,好像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活了,提着一个完完整整的面馆盒子,发自内心的笑着,走远了。。。
我看见穿的整整齐齐却破旧的年轻人,带着眼镜,却掩盖不住一天的疲累和饥饿,他用手撑着胃部,摸索出了一个盒子。。。我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脏兮兮的小辫,吸溜着鼻涕,小小的身子踮起脚尖,探进去了半个身躯,满脸幸福的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一样跑远了。。。
我泪流满面。说不清我为什么哭,悲伤别人的心酸悲惨?感动于老板的大爱无言?自责于自己的迟钝?都是却也不全是。几个垃圾桶的面条被取完了后,我看见对面蛋糕店的女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睡眼惺忪的走出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把包装很好的几个蛋糕袋子依次放入几个垃圾桶,放完后,她也梦游似得回去睡觉了。。。
爱与光
那以后,上班的我再也没怕过老板。面相凶神恶煞,内心却比任何一个人都善良。小时候信佛的奶奶总和我说人生重在修行,我总是不明白,如今我知晓三千世界,只要心中有爱,何处不是修行?顿悟后,我豁然开朗起来,行该行之事,率性所至量力而为,唯爱与正义不死,唯操守与善良永存。
寒假后领的工资被我匿名邮回去了,算一算,也能买好多面条了。我不必让老板知道我是谁,就像老板从未打算让别人知道他是谁一样,爱与默契皆是同在的。而我相信,有爱的地方,就会有光,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总有一天,这种光将比太阳更耀眼也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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