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广受欢迎的杂志,曾激起无数人对科幻的兴趣,成为科幻迷每期必追的读物。记得我的初恋,为了收集全,通过各种途径搜集缺少的期数。而正是在这本杂志上,刘慈欣的《三体》首次与读者见面,它就是《科幻世界》。
今天我要谈起的这位作家,曾担任《科幻世界》的主编,是最年轻的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也是最知名的藏族作家,他就是阿来。
此刻,我正在阿坝州的旅行路上。昨夜,我在阿坝县的雨声中入眠。清晨醒来再度出发,车窗外的风景跟昨日的已然不同。山体,草原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夏日的草绿与冬日的白雪相互映衬,呈现出一种季节交错的奇妙景象。虽然有言道“六月飞雪,必有冤情”,但在这片高原上,六月初的雪景却显得格外自然,不足为奇。
我从外地奔赴至此,探访阿来的故乡,手中正捧着他的小说《遥远的温泉》。而这部作品实则是阿来在日本访问泡温泉之际,忆起故乡的温泉,这份乡愁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在地域和时空的交错穿梭中,我体验到了一种超脱现实的阅读感受。
这让我不由想起,英国作家毛姆在书中曾写过,当年他在中国的原野上,看到的却是莱茵河的河谷,笔下流露的是对故乡的深深怀念。他说:“心灵的眼睛会使我完全盲目,以至对感官的眼睛所目睹的东西反倒视而不见。”同样,当阿来在日本准备前往温泉遍布的上野时,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中国西藏草原上的温泉。
阿来在讲述温泉的故事时,也会穿插他本人创作灵感与故事交集的叙述,回忆与他当下所经历的相互交织。他这样写道:“这是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三日,一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在东京新大谷酒店的房间里,看着初升的太阳慢慢镀亮这座异国的城市,看着窗下庭院里正开向衰败的樱花。此时此刻,本该写一些描写异国景物与人事的文字,但越是在异国,我越是要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于是,早上6点,我便起床打开了电脑。一切就好像是昨天下午刚刚发生的一样。”
在小说中,“我”自幼便听闻牧马人贡波斯甲老人讲述,雪峰之后隐藏着一个名为措娜的温泉,那里宛如人间仙境。在以前,人们会翻越雪山,骑马携美食,去享受那传说中能治愈百病的温泉。这温泉成为了“我”少年时期对自由与浪漫的向往,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憧憬。
当小说描绘到贡波斯甲的脸埋在火塘中死去,“我”首次如此接近死亡的真相,阿来巧妙地插入了自己当时的经历:“这时,NHK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放新闻,说是在日本这个伽蓝众多的国度,有一座寺庙遭了祝融之灾。画面上是一尊木头佛像被烧得面目模糊的面部。那也正是花脸贡波斯甲被烧焦的面部的模样。”
在故乡,那些熟悉的景象和故事似乎并不那么容易浮现心头,然而身处异乡,故乡的一幕幕却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这是深植于血脉中的记忆,也是激发作家创作灵感的源泉。无论是毛姆还是阿来,他们的经历都印证了这一点。
旅行中,我们常常会遇到与阅读相重合的地方。阿来也是位热爱行走的作家,喜欢将文学与地理对照起来。他曾说,对于那些中国近旁热门的旅行国家,他根本不去,因为“没读过那里的文学,去了,就是一个傻游客”。在《我在岛屿读书》节目中,阿来分享了他沿着聂鲁达的《诗歌总集》探访智利和秘鲁的经历。他将聂鲁达的诗集作为旅行指南,花了十几天时间,深入体验,之后撰写了《以一本诗作旅行指南》一文。
阿来的文学之路始于诗歌创作。1989年,30岁的他走出家门,翻越雪山,漫游在若尔盖大草原,创作了组诗《三十周岁时漫游若尔盖大草原》。在寻找灵感的过程中,他常常独自驾车行走在青藏高原,积累素材和经验。
正因阿来有诗歌创作背景,这使得他的小说书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诗意。例如,这样一段描写:“写到这里,我站起身来站在窗前吸一支香烟,窗外不是整个东京,我所见到的便是新大谷酒店一座林木森然的园子。黄昏就像降临一片森林一样, 降临到这座园子四周的树木之上。有了阵风吹过,我的心,便像一株暮春里的樱花树一样,摇落飞坠着无数的花瓣。”在阿来的笔下,即使是这样平凡的场景,也能展现出诗意,同时这样的描述也凸显了小说的情感基调。
最近,我走过若尔盖草原,亲眼目睹了阿来笔下的高山草原和参差的雪峰。我品尝了手抓羊肉和青稞酒,聆听藏族的歌声,观赏藏族的舞蹈。连续数日沉浸在相似的风景中,我并未感到视觉疲劳,因为背后支撑着这里的,是丰富的文学故事和对这个民族的记录,让我的所见所感变得更加丰富。
小说中,随着情节的推进,多年后,已成为摄影师的“我”终于抵达了心心念念的措娜温泉。然而,儿时的玩伴贤巴,参军归来后成为了官员,将神秘的温泉开发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场所。童年的遥远梦幻,像一声叹息一样消散。
阿来曾在一次题为“世界向我扑面而来”的讲座中提到:“80年代,一直被禁闭的精神之门訇然开启,不是我们走向世界,而是世界向着我们扑面而来。外部世界精神领域中那些伟大而又新奇的成果像汹涌的浪头,像汹涌的光向着我们迎面而来,使我们热情激荡,又使我们头昏目眩。”曾远离城嚣的藏地,在面对外部世界的冲击时显得手忙脚乱,被动而被迫。阿来想要探讨的正是,藏地的普通人在面对计划经济、全球化、消费主义、信息化时代的冲击时,做出了怎样的选择,遭遇了怎样的生活变故。
阿来的小说不仅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他还强调:“我愿意写出生命所经历的磨难、罪过、悲苦,但我更愿意写出经历过这一切后,人性的温暖。即便看起来,这个世界还在向着贪婪与罪过滑行,但我还是愿意对人性保持温暖的向往。”他后期的作品,自然文学三部曲“山珍三部”:《三只虫草》、《蘑菇圈》和《河上柏影》,更多地展现了温暖的基调。
山口守,一位专研中国当代文学的专家兼翻译家,对阿来的《遥远的温泉》给予了高度评价:“整个作品刻画了西藏社会的变容状况,表现了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的人性孤独。”他还提到了小说中孤独少年对山那边抱有近乎香格里拉的梦想,以及成年后所面临的现实困境。
这让我想到了阿来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寻找香格里拉》。阿来被探险家、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的科考和探险故事深深吸引,对洛克不畏艰辛的藏地探索活动表示敬意。洛克在旅途中发现了中国西南地区的自然美景和淳朴的生命,并将香格里拉的美传播给了世界。2017年,阿来追随洛克的脚步,多次重走探险之路,深入研究了洛克当年的照片、日记以及传记等文献,最终创作了以洛克为原型的这部小说。
阿来在诗中自诩为“从平凡感知奇异的旅者”,我也是平凡的旅者,努力感知这个世界,用笔记录我的内心。阿来对文学的描述启发了我:“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在人性的晦暗或明亮,在多变的尘世带给我们的强烈命运之感,在生命的坚韧与情感的深厚。”这也将成为我写作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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