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我三次走进康保。放过了香花摇曳的仲夏,水草丰厚的初秋,却把思索的脚步驻足于苍茫的寒冬里。
苍茫是我精神的襁褓,因而我对苍茫有种血缘般的亲近。
凛冽的风,穿透了我的寒衣,渗入髓骨里,真抵灵魂深处的那个等待。我的热血期盼在寒冷中固化成一枚冰花,去将它置放于高袤的草原之上,与那长风共舞。
我是一个崇拜自然,敬畏生命的人。习惯户外运动的我,渐渐学会了卢梭式思考。他说,大自然是最忠诚的朋友,也是最仁厚的导师。烦劳几位康保作协朋友的陪同,我们向城北乡下驱车而去。时间所限,我们没有走进草原深处,在高辽寂寒的天幕下,我们只与那道坡梁上的树木和背后的西阳做了一次浅层的对话。
寒林枯瘦,冬日迷蒙,风不断将它们磨碎的唠叨送到我的耳畔。
大约一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智人已经出现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之上。横贯境内的阴山支脉,被划定为上古九州冀的边缘。金界壕的废圯,西土城的消残,并没有让大明的国墙盘桓到这里,长城的箭垛始终远远地窥视着这片苍茫之地。奈何明代二百多年间,不能完成征服内蒙草原充满复国仇恨的元之后裔,烽火连年,为乱不衰,旧日移民,只得弃地内迁,兴而又荒,终无善时。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丛林法则一直没有失效。地质老人用草丛里遗失的一块块肉石,应照了狼与羊追逐的故事。刀与火,灵与肉,阴山胡马,铁蹄柔草,那亘久苍茫的沉淀,成了西阳下,寒风里,有着史诗般英雄色彩的康巴诺尔的底色。
把现实的浮华拽进历史,瞬时便会烟飞尘灭。面对苍茫,我明白了,向往隆冬的康巴诺尔,那牵引而来的缘由,便是滤去了斑斓的这片底色。
站在乡间公路向西远远地望去,落尽了叶子的杨树林,细弱的枝条搭织的如同一溜挂在天际边上晾晒的渔网,孔隙交错,拙然无巧,透着打碎的天光。像铁丝编扎的一般冷峻,又像剪纸那般的明丽。这里干旱,少雨,无霜期很短,树木不断挖掘基因的潜力,复活生命适应环境的本领。细细的躯干,纤纤的枝条,矗立于西阳的寒风里,顺着坡梁的起伏,组成了生命的韵线,伸延进苍茫的远方……
这几乎是一幅没有色彩的画面,更是一首掩映了柔情的歌。苍茫但不荒凉,苦涩但不悲沉。
我想象着能去乡下寻找到某种启示,想象着能给庸常的记忆增添一些新奇,但不遂人愿的短暂一瞥,我不得不让沿途看到的一片村庄,一个打水的农村媳妇,一个放羊的中年汉子,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从我的笔端走进那片苍茫的底色之中,去诠释生命在这片土地上呈现的情态。我知道这样是如此的浅薄,牵强,然而,他们确实就同那根系发达的杨柳一样,他们是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的最顽强的生命。他们被这片严酷的土地锤炼出和树木一样的秉质。他们不离弃这片土地就是因为他们的根,深深地扎在了这里。他们钟情这片热土,甚于自己的生命!
红头巾里裹着的笑脸,脆响的羊鞭伴着那高亢的呼哨,寒冷中洋溢着的那份自足与喜悦,让我感悟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谛言,便更如那一片片树木在贫瘠而冷酷的环境里屹立不倒,并最终成为春华吐芳于天地的最生动的世间证物。
陪同而来的作协郭主席说:在严寒的环境里依然那般坚韧挺拔,是苍茫中的最美。不要小瞧散落在原野上的任何一颗树,它不知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洗礼,有的看似弱小枯瘦,但远比我们活着的人年长。这里的树不能移动,倒栽不活,在哪里发芽,便在哪里终老。它们的根系延伸的很远,不放过任何滋养的机会。这里的树木不贪浮华壮美,如同人一样。
人如树,树似人。生命在这里都呈现出了一种精神,哪怕一株小草,一片苔藓,都演绎着一种感动。
真诚而憨实的县文联白秀主席一开口便引人逗笑。他最清楚,这种天高地远的苍茫之中人们的精神最需要的是啥。文而化人的意义,有更现实层面的解读。那天地造化的空旷赤裸早已融进了人们的性情中。直接、淋漓、痛快的感受,是胸腔积懑的爆发,是苍桑面容的张驰,是灵魂喜极而泣的战慄。
这就是苍茫培育的期待。
二人台,在漫漫空寂的长野里,那鲜丽的生命在跃动,它给深沉的夜色添了一盏灯,冷却的灰烬加了一把柴。红红的,扭动的,是精神慰藉的火焰。
白主席还是那样不言自笑地说:“住土屋子的老康保人,生活追求的很实在,讲究内在的东西,那些很搞笑又苦涩的故事,正是真实生活的反映。”他是草根专家,二人台是他的生命。“赤尻子唱到头发白,一辈子离不开二人台。”这句流传于康保的民间谚语,老白用一个花甲的岁月给做了注释。他创作了大量优秀的二人台剧本。第一次到康保,我观看了《刘干妈改嫁》的演出,语言的力量催落我一兜子欢乐的泪花。
久久地,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那片苍茫里。
也许是因为我又遇到了另一个人,让这种天地苍茫的构件重新进行了组合,一道新的风景,呈现在我脑海的陌生区域。我的灵魂开始受到鞭笞。
声音从笛管里钻出,便成了悦耳的音乐,其实,这是心灵塑造了风。拨动我内心掩藏最深的那根弦的力量,恰是来自于世间最柔弱无助的手,青年盲人许志杰,二十六岁的针灸推拿师。他还精通多种乐器,笛子、葫芦丝演奏均获得过国家和省的金奖。他说,音乐是最美的东西。
触觉,是他把灵魂交于天地的全部信任,十个指头,便是他的眼睛。
我本该让他尽情地吹奏自己喜爱的曲目,却提出想听一下悠扬而苍凉的东西。须臾,便意识到了这个要求的自私。一个先天的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世界的盲人,令人无从想象得出,那时空的纵深与斑斓,是如何在他脑海里构建起三维的。不可言喻的个体感受,何以推及他人。原本自己起念的“苍茫”,又何以苛求于一个没有视觉感知的人为你填充?
然而,我又错了。
一曲用短笛演奏的德德玛的《下马酒》,从小屋子溢出,飞到了草原之上。那深情悠扬的韵律,没有流露出一丝哀伤。那是用音乐讲述的画面,那里面有蓝天、白云和牛羊。有牧人的犷达,哲人的忧思,有许志杰用音符点缀的抽象。苍茫,同样走进了他的内心,是非爱憎同样在他思想的天空上被一一读识。音乐为他开启了光明,为他插上了鸟瞰世界的翅膀。他对着笛子如此说:眼睛看不见,生活不一定就黑暗。我用心去看,日子依然光明。
此刻,尽管外面滴水成冰,但我的心灵被那笛声萦绕的温暖无比。“远方的朋友,一路辛苦,请你喝一杯下马酒。”他弱小的身躯站立在那里,空洞的双目似乎在关注着激荡的内心,那灵动的手指和唇角不断去往那竹孔里灌注着一汪深情。他在用真诚,洗去你的风尘。用一曲高亮的呼唤,体现着草原的盛情。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敬佩的生命,一个勇敢而乐观的斗士。
这个世界吝啬得没有给他看一眼的机会。从黑暗走向黑暗,生,就是夜半的梦醒。他的烛光在睡梦中已被罪恶的厄瑞玻斯捻灭。声波代替了光波。周身一臂的空间,就是他的宇宙。一切不可触及的事物,都由声音转换为想象。活着艰难,艰难地活着。明眼人无法理解的痛苦,都被他默默地承受。由此,他顽强地在黑暗中摸索,在寒风里独行,在倒地后站立,他靠一双纤弱的手养活着自己和亲人。他还用音乐滋养着我们有着清澈双目,阅尽世事风华却日趋干涸扭曲的心灵。
单薄的肩头,消瘦的双手,那永远见不到阳光的眼睛,还有那颗善良的心,从走进小屋的那一刻,便在煎熬着我的脆弱。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倾听着那翕动心扉的笛声,热泪潜然盈眶。
许志杰,就是那空旷草原上的一棵小树,杳杳深寒里的一缕火苗。是人性的一个纵深景观,是精神的一片斑斓。更是这块土地上的,一个传奇。
我深信,在人性苍茫的视线里,许志杰如一滴鲜丽的印记,让人凝聚视焦,明鉴五蕴。他的故事有着无与伦比的厚重,足可以作为健全人的一面镜子,使之澄清迷雾,向光明的前方大胆地迈开脚步。
短暂的拜访,无法窥视到一个人内心更多的风景。我听说,他在山西上特大时,有过一段悱恻转肠的爱情,那个深爱着他的女孩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许志杰的故事,由此,也多了一份凄美婉丽。
我苍茫的心志一直被风涛的诗所牵引。我不知道寒冷为何冻结不住诗人情怀的灵动,他要歌赞与咏叹的,为何总是那般出新出奇?
尚未进入康保县城,首先看到的就是康巴诺尔湖。寒冷凝固了整个湖水,阵阵涟漪,随着湖鸟的迁徙,一同去了遥远的南国。那美丽的湖泊就是一块素寂而剔透的水晶,等待有人去雕琢。风,挟着轻微的黄尘在平滑的冰面上旋舞,湖心岛和周边曾经的碧丽青芳都成了匍匐的衰黄。这种严酷的生态环境几乎扼抑了所有生命的活性,蛰伏,似乎是越冬的不二法门。即使天地,此时,也屈服于冬的淫威,呈现出萧疏迷回的颓意。
然而,长天阔野,无边寒戾,却给诗人柔弱迂曲的衷肠淬入了刚质,这种激冻骨髓的情愫,成就了盛唐的岑参、高适。也终究有一位当代诗人,一个孤独而高贵的灵魂,面对万物肃煞、天地封固的恶劣环境,敢于在这里敞开胸襟,咏诵出豪情万丈的诗句:
即使冬天,
我不想让莽原成为孤岛。
就算草原沦为风的奴隶,
我也要借一缕阳光刺破古老的神话,
在草原深处培养冬日的火苗。
“万里奉王事,一生无所求”的边塞诗人岑参,写出过无数令人胆裂的奇句。却少了这种为民请命的诗魄,少了这种“一人忧而万人乐,一人劳而万人逸”的担当。
这是一片灯的世界,由康巴诺尔湖的冰琢雕出的神话,是梦幻和诗。下弦的残月不再孤高明煌了,在人们一双双喜悦的瞳眸里,只如一粒寒夜的星光。赏冰灯是一种十分神奇的感官体验,水被寒冷塑了形,又在寒冷中屹立起人的精神。亘古苍茫的卧龙图草原,让风惊诧的停住了旋移的脚步,那一刻,清莹明透的光芒散发的是斑斓的七彩希冀与穿越寒冷的温暖。我紧紧的把手心贴在冰墙之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寒冷艺术传导给灵魂的彻骨激髓。
康巴诺尔湖的冰远离了太阳,所以它晦暗了千万年的光泽。如今,仅仅是一缕阳光的照入,它便焕发出如此瑰丽的霓彩。
我记不清有多少冰雪造型了,如同我记不清风筝节的天空飘起过多少纸鸢。长城的巍峨,成吉思罕的铁蹄,一切昔日的记忆,只为召唤豪迈与英雄情怀的回归。驱散寒冷,首先要驱散自卑。强壮筋骨,首先要确立自信。这片土地需要的是希望,因为,它苍茫的太久了。
不能过高地期待一个人的力量,也不能过低的轻视一个人的引领。堆积一首诗的文字功力许多人都有,但一颗赤诚的诗心,并将心中的爱化为行动,却是一种稀缺。
有人走了,有人伤心地离开了这片苍茫而寒冷的土地。有人来了,有人怀揣着一缕阳光,走进了希望。
诗人风涛,草原深处培养冬日火苗的人。
我咏唱着他的诗,深情地凝望着那诗渐渐砌塑的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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