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到过扬州,只是因为想象中,她过于完美。一生之中,总要留些什么让自已慢慢接近甚至永不到达。不是想让神秘为生活增添一丝激情,而是想为生命留存一份敬畏。
对扬州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那些应该竖行排印在线装书中的诗词。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烟花三月,花开如梦柳绿成雾,最好一年好景,却逢故人西辞。良辰美景中隐然是淡淡的惆怅。飘逸如仙的李白,虽然不是歌吟扬州,却以此诗为扬州定了一个最初的基调:这是一个带着一种浅伤淡愁的城市。我甚至有种感觉:“扬州”的 “扬”字,应该是“杨柳”的 “杨”字的误写。与君相别,驿上折柳。杨枝和柳枝,原是为依依惜别者而生。想那瘦西湖,大约也是因别情而瘦吧。在扬州这个美女如云的都城,悲欢离合也该多如瘦西湖两岸的杨柳,每一位西辞的故人,都会为这个城市留下一份烟花般的离愁。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多少年后,杜子牧又用诗句将扬州铺排得满城风流。也许是因为罩在她身上的那份离愁,也许是照在她城上那轮清醒的明月,扬州的青楼似乎也与其它城市有了不同的内容:在这里,青楼的意义似乎少了肉体的狂欢,而多了心灵的沟通和衷肠的互诉。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十年青楼生涯,风流才子杜子牧竟是用明月与箫声赢取了青楼里美人的青眼。一轮明月当空,月下柳边,有人弄箫桥上。彻夜相对,不见人语,只有箫声激越清愁。此情此景,再多的欲望,大约也被月光浸洗得一尘不染了。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的绮情,总是发生在如此清凉的月光之下。因为月光,那情变得冷静从容;因为情,那月光也显得变妩媚温婉。 被月光这样照彻的扬州,才是最真实的扬州,也才是最可爱的扬州。这时的扬城,艳丽倒是艳丽,风流也足风流,却似乎看不出丝毫的暧昧与奢糜。因为那轮明月,发生扬州的烟花往事,少了莺声燕语脂腻肉香,而多了一份两情相悦心有灵犀。
自此之后,任凭日出日落光阴轮换,那轮或温或清的圆月,似乎就始终高挂在扬州的上空,照着欢情与离愁,也照着世事的沧桑,一步不肯偏移。
战乱叠起的神州,一座小小的扬城,自然躲不开战火的延烧。子牧之后,又是多少年,当姜白石老人重经维扬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竟然仍是高挂城市上空的那轮冷月:“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不见了当年的云鬓雾鬟,冷月之下,扬州城一片凄清。但扬州毕竟曾有过无数的风流,在那样的凄清之下,白石老人却分别看到,桥边红芍仍然年年耀眼而开。
白石老人走了,纳兰容若来了。这位自称天下第一多情人的大清才子,听不见子牧的箫声,二十四桥边,玉人芳踪不在,但他看到了“旧时明月照扬州”陪伴那轮明月的,还有瘦西湖畔的“绿杨清瘦至今愁”!
世事沧桑,人来人往。始终留在扬州城头的,只有那轮圆月。歌舞繁华也罢,故国变幻也罢,有了月光的浸照,扬州城始终心平气和。因为月光,扬州城具备了温柔内敛的性情,扬州留给世人感觉也就始终清醒清凉。有了月光,活在农业文明的扬州才有了灵魂。扬州,如一位漫步月下的清瘦女子,有人相陪时,便微笑吹箫,人去楼空后,也灿然地在月下开成一朵红色芍药。
一直没有到过扬州。不知等我前去时,那轮旧时明月依然在否。
2004.5.16夜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