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夏的一个上午,阳光明媚,万物茂盛。爷爷绕着她家不大的小房转了一圈,见屋后空地处种了很多绿色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没有见过,很是好奇。
朝鲜女人说,这种植物叫无穷花,原是高丽国的国花,花瓣紫红色,像玫瑰,生命力十分旺盛。无穷花开的最旺时,一个骨朵连着一个骨朵,开起来没头,从春末一直开到秋末,还非常泼实,随便掐一支插到土里就能活,所以在高丽国衍生的到处都是。
1910年日本吞并朝鲜后,日本因无穷花是高丽国旧王朝的国花,不允许种植,对种植的人还治罪,所以遍地的无穷花被砍光,当柴烧了,但一些迁移的朝鲜人,还是偷偷的带了一些种子,到异国他乡种植,以寄托对家乡的思念。
我爷爷对此十分感叹。
她说,在1910年日本国吞并整个朝鲜后,像她们这样无数的朝鲜农民便大部分失去土地,陷于贫穷和饥饿中,一部分人被迫背井离乡,渡过鸭绿江,迁徙到中国东北。其中有些人便流落到密山和穆棱河西的梨树沟、柳毛河、滴道沟等地垦荒种田。
在这种形势逼迫下,她们夫妇带着女儿,一家三口由朝鲜的平安道,从鸭绿江口辗转至牡丹江落脚,办理了临时户籍,后又听先到中国境内的亲戚说,密山平阳镇一带土地肥沃,雨水丰沛,适合种水稻,这才又举家迁至密山境内,以种植水稻为生,因还有制作冷面、打糕的手艺,闲暇时便到街市上叫卖,赚些零花钱,用于生活急需,这才偶然地在集市上被我爷爷遇见。
我爷爷对她的生活情况深表同情,说你遇见我也是我们有缘分,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说,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你放心。
高丽女人听后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连连说谢谢胡掌柜,谢谢胡掌柜。以后用得着我朴善玉的地方,我一定好好地帮助,好好地帮助。我爷爷这才知道,这个朝鲜女人叫朴善玉。
1936年前后,在鸡西地域上发生了一些影响较大的事情。先是在密山街里和平阳镇一带,有西式面包的“列吧”店开业,之后这一带的居民用上了电灯,主要街路上还安装了路灯,平阳镇的“八角楼”戏院更是用电灯照耀得灯火通明。
这使人惊奇,使人不解,电从何来?
原来平阳镇几个富商乡绅在到哈尔滨开了眼界后,对电用于生活使用羡慕不已,于是联合出资购买了发电机,并请专人进行安装,使这一带人提前进入了现代社会。
而最有影响,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人们生活走向的事情是林密、城鸡铁路的通车。这一重要事件的发生,在方便人们出行,从时间上缩短两地之间距离,加速社会文明进程的同时,也极严酷地改变了当地经济发展格局。
因为自林密、城鸡铁路通车后,鸡西地区以南的梨树镇,便逐渐失去了铁路终点站、商品集散地的优势,而以西的鸡西街则理所当然地成为林密、城鸡铁路交汇运输枢纽。
一时间平阳镇、梨树镇许多家商号纷纷迁到鸡西街,使原本冷清的鸡西街人口急剧增多,变得喧嚣热闹起来,而平阳镇、梨树镇市场却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繁荣。
我爷爷在这次经济走向变动时期,当然不甘人后,不能坐以待毙,不能错过这一难得的商机。
他当即乘车赶往鸡西街,一番行走打探后,便选择一方便繁华中心地带,购置一简易民宅,稍加修缮和扩建,便挂起了朝鲜冷面招牌。因为有成功的经营经验,加之店面地处商贸区,又邻近火车站,占尽地利人和优势,一时间,背包的,挑担的,坐地吆喝叫卖的,还有车站推车装卸货的,纷纷光顾我爷爷的朝鲜冷面店,生意很是火爆。
在这一时期,我爷爷发现移居中国境内的朝鲜人急剧增多,逐渐地在新进、同乐、丰乐、三兴等五个地方形成朝鲜村屯,对此他很是不解。
后来,那个叫朴善玉的朝鲜女人同他说,她听她的亲属说,日本人侵占中国东北后,在朝鲜制定了“朝鲜人移民会社设立计划案”、“朝鲜人移民政策大纲”等对外输出朝鲜破产农民的移民法案,后来还采取集团、集合、集结、分散的方式,以开拓民名义强迫朝鲜人移居中国东北。因此这些人大部分从朝鲜北部的咸境北南道和平安北南道直接迁入,先在吉林延边和黑龙江牡丹江、佳木斯等地居住若干年后,又有一部分人陆续迁入鸡西地区。
日本人侵占鸡西街后,还使这一地带有了明显的殖民地色彩。
以祥光路、永昌路、鸡冠路为中心的商业区,到处都是日本人开的买卖,藤井大丸、富士洋行、光屋洋行、高岗号、大成铁所等较大规模的商号,当时比较有名的大饭店和东京饭店,均为日本商人经营,但这几家饭店的服务对象是日伪人员,一般中国人是很难进入的。
这就使我爷爷心里很不舒服,使我爷爷非常生气。
凭什么我们中国人就不能进这几家饭庄吃饭?凭什么我们中国人就比你们低一等?在试着几回被人挡回之后,我爷爷的脸便愈发的挂不住,心里愈发的不能忍受。他同负责朝鲜冷面日常经营管理的朴善玉说:“从今个起,他汉奸们开的馆子我还不去了。但他日本人想到我这里吃冷面吃狗肉没门,给我记住了”!看朴善玉有些犹豫害怕,我爷爷大声说:“不要怕,天塌下来有我胡天风顶着,大不了我不干了,有事让他们找我,这帮狗日的”!
我爷爷说这番话绝不仅仅是一种怨恨的发泄,他是有针对性地要去实施报复的。
前面说过,我爷爷的朝鲜冷面馆在鸡西街一开张,便很受欢迎。吃客们除各阶层人员外,后期日本人侵占鸡西街后,一些日本浪人、商人也经常光顾朝鲜冷面馆。一些日本人吃后连伸大拇指,说呦西,大大的好,大大的好。我爷爷很是不解,说这帮犊子怎么像我是的,好这一口呢?后来听一个留学日本的翻译简单介绍,才恍然大悟。
原来,日本人对面条情有独钟。在日本,在每年的十月,位于京都的东福寺会举行特殊的供奉仪式,贡品是普通的水煮白面,僧人用这种素面供奉创建东福寺的大德法师。前来东福寺参拜的人很多,参拜的人物是东福寺的创建者,圆尔辨圆和尚。
有趣的是圆尔辨圆和尚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面条和尚”。
为什么叫面条和尚?原来在1241年,他从中国带回一张图纸,是一张利用水车和齿轮制造磨面机的设计图。正是他从中国宋朝习得磨面工艺并把制作面条的方法带回了日本,才使这项新科技迅速催生了一种新的食物,就是用面粉制成的细面条。
正是从这时候开始,面条作为一种中国特有的食品超越国界走向了全球。
面条对日本人的影响是巨大的,无论你怎样理解都不为过。至今在日本各个城市到处都可见到拉面馆,各种口味的面条依然是日本人重要的主食,只不过价格越来越昂贵。
事也凑巧了。在我爷爷被东满酒店拒之门外没几天,两个日本商人便结伴到我爷爷的朝鲜冷面馆来吃冷面狗肉了。
因为心里憋着事,这几日我爷爷没事便到店里坐一坐,看看到底哪个日本倒霉蛋先上门来。
当时,我爷爷正躺在店里炕上哼着小曲望着窗外观街景,一看两个日本人晃了过来,便高兴地跳起身来,快步走出店外,两只胳膊一伸,拦住了两个日本人,说:“两位,慢进。从今天开始本店就不招待你们尊贵的日本客人了,请到别处咪西吧。请,请”!
两个日本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很是不解,便说:“你的卖,我们的钞票的给,为什么的不行?”
我爷爷哈哈一笑,说:“什么行与不行,我今天说了算,就他妈地不让你们吃了”!看着两个日本人离去的背影,我爷爷心里这个解气,又外带了一句:“小样,不信爷爷我治不了你们”!
但这件事没完。转天那两个日本人又来到朝鲜冷面馆,要讨要个说法。我爷爷说,你即想要个说法,那我就说给你听。
我爷爷说:“我们山东人不仅重情讲义气,而且讲礼仪。孔夫子,孔圣人听说过吗?那是大贤,是我们山东人。孔圣人说我们中国是礼仪之邦,讲文明,讲礼节,一切要按照规矩办事。特别是在待人接物上,要礼贤下士,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我听说在你们日本,也挺把我们孔圣人当回事的,怎么在这就不办人事了?开个破馆子不让我们进,这回老子开的店你们也别想来”!
这回两个日本人听明白了,相互嘀咕了几句,一言不发地扭头回去了。
几天后,那两个日本人伙同那个东满酒店老板,又来到我爷爷的朝鲜冷面馆,站在门口便躬身施礼,连说对不起,要请我爷爷到东满酒店喝酒,交交朋友,还说以后东满酒店我爷爷还有我爷爷的朋友尽管去,他们一定大大地招待好。
我爷爷说:“饭我就不去吃了,交朋友吗,那得看看情况再说,一步一步来。但有一点咱得说清楚了,不是光我和我朋友可以去你们那里的问题,是我们中国人只要腰里有钱都可以到你们那里去吃的问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如果你们认同这个道理,以后你们就尽管到我店里吃面吧”。
这口气一出,我爷爷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当晚,几杯烧刀子酒下肚后,我爷爷便有了几分醉意。在歪倒炕上,马上要进入梦乡之际,嘴里还在哼唱着马连良的《空城计》:
“我正在城头观山景,
耳听得人马乱纷纷。
旌旗招展映空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