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爷
七爷,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
每当村里有重大活动或重要议事,都少不了七爷到场,而且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这充分表达村民们对七爷的敬重。
七爷,现已经90多岁,白发如雪,耳不聋,眼不花,一袭银须垂首,走起路来脚步轻盈。七爷的革命历史,要追溯到满洲国。那时的七爷年轻气盛,聪明好学,读了几年私塾,写一手好字,考上了当时的盛京大学。学成后,留在了奉天,在一家国立医院担任医生。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侵占了东北,国立医院也随之被日本人占领,撵走了国人院长,派来了一批日本人。
七爷等原来的医生护士被日本人严厉的管制,在日本人的监督下负责救治日本伤病员。七爷是个有爱国情怀的人,同时,又是仁爱之心的人。目睹日本人的铁蹄糟蹋国人,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内心强烈地愤慨。
日本人对中国医务人员奴化教育,不断灌输日本军国主义思想。七爷每天上岗前,强迫唱日本国歌《君之代》和满洲国国歌,必须按照日本人制定的规矩行事。随着战事发展,日本关东军伤病员不断地增加,外科手术任务也不断地增强。
一天,医院运来了一批伤兵,据说是通过铁路从哈尔滨运来的,多数是与马占山部队在江桥战役中受重伤的日本兵。
七爷对这些侵略者有着无比的仇恨,且又处于人道主义,不得不予以施救。一个叫野田的日本兵,引起了七爷的注意。他是胸外伤,生命垂危。
七爷会点儿日语,在暂短的交流中得知,野田是北海道人,只有17岁,家里还有双亲和一个妹妹。他厌恶战争,不想死,要活着回去,渴望七爷挽救他的生命。然而,伤情持续恶化,仍没有阻止走向死亡。临死前,握紧七爷的手,感谢对他的救治。
野田死后,七爷和同事将他推进了存放尸体的屋子里。七爷知道不少日本兵是不愿意来到中国的,对野田的死,内心受到了触动。
战事频繁,救治伤员的力量捉襟见肘。由于过度劳累,七爷的身体严重透支。这天,七爷终于撑不住了,倒在了手术台前,在虚幻中仿佛又看到了野田稚嫩的面孔。只见野田伸出带血的手,抓住他,喃喃地说,不要怕,有我在,会帮助你的……七爷婉拒,告诉他,我不需要,会坚强地活下去,直到你们侵略者败退回去……
野田眼睛闪着泪光对七爷说,知道你爱你的国家。你还是逃走吧,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是善良的,恨我们日本人,但是,日本人多数是爱好和平的……野田握着那血淋淋的手不放,越握越紧……哎呀,七爷惊叫一声,苏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看到同事江海在握自己的手,不断地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江海是七爷在盛京大学读书时的同窗,私下里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一直在关心照顾着他。他隐约知道江海是抗日救国的共产党人,便帮助收集情报,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江海关心地问七爷,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了没有?
七爷微笑地说,我没事,好多了。
嗯,我们都要好好地照顾好自己,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一定要逃出去。
七爷会意地点了点头。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奉天在日本铁蹄统治下,国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清晨,七爷疲惫地走出手术室,躺在自己的寝室里,昏睡了过去。梦中,又一次与野田相遇,他告诉七爷,知道你们在预谋逃走,没有我的帮助,是逃不出去的。
七爷问,那你如何帮助我们逃出去?
野田告诉他出逃路线及方法。
七爷又问,怎么能信任你说的是真的?
野田低声说,你的床下有准备的一把手枪……
野田说完,转身消失在幽深的黑洞里。
七爷醒来,回忆梦中野田的话,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褥子下面,的确有一只手枪。当伸手欲掏出时,院长坂本次郎诡异地出现在寝室的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的鬼子。
七爷眼角余光发现了他们,镇静地佯装整理被褥。
坂本次郎柔和地说,你的,大大的好,皇军对你信任的。
七爷强装微笑地点点头。
坂本次郎拍拍七爷的肩头,便离开。七爷这才松了口气。
七爷找到了江海,告诉他梦中的事情。江海惊异,觉得不可思议。七爷与他细致研究,认为可行,便按照野田说的策划逃跑路线。
这天夜里,星光闪闪,月光格外的亮。坂本次郎正在庆生,不少日本兵前去祝贺,小礼堂里一番喧闹。
七爷和江海弄来早已准备好的鬼子服穿在身上,趁着夜色溜出了寝室。此刻,在院子门口有两名日本兵在那里守卫。他们佯装伤病的鬼子士兵来到门口,日本兵仔细的看了看他们,没有生疑,便放行。
走出院子之后,他们立即上了一辆人力车,脱掉了鬼子服。告诉拉车的人,我们是中国人,到浑河边,越快越好……拉车人脚下生风,很快地来到了浑河边。此时,七爷隐约听到后边鬼子追赶的喊叫声。七爷和江海立即跳入了冰凉的浑河中,向对岸泳去。
日本鬼子站在岸边胡乱地向他们射击,一颗子弹射中了江海,他“啊”的一声,沉入了水中,泛起殷红的血色。
七爷见江海已经没了影子,无法救助,只好继续向前游去。耳边听到了野田不断地催促,别停留,你的,快、快!
七爷的身体似乎有了巨大的力量在推着自己向对岸游去。
终于到了对岸了,七爷玩命地奔跑,身边响起“嗖嗖”的子弹声。
一阵狂奔,七爷来到了苏家屯一家农户。给了一些银两,脱掉湿漉漉的衣服,装扮成农民,奔向鞍山方向。
七爷隐姓埋名来到了表哥家。在乡下当起了郎中,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百姓看病问药,渐渐地成了当地有名的医生。
后来经媒婆介绍认识了阿秀,结婚生子,这才安顿了下来。
解放后,在那个特殊时期,被“揪”了出来,有人检举揭发七爷曾给日本人做事,是个汉奸,并在七爷家中搜出了那只日本造的手枪。无论七爷怎么辩解,也无法洗清自己的罪名,被押进了监狱。
狱中的七爷白天劳动改造,晚间在痛苦中煎熬,弄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却成了“牛鬼蛇神”。时常梦中与野田对话,成了习惯。
一天,七爷郁闷中,扯出了狱中被的一角,撕成成条拧成绳子,挂在窗口钢筋上,一端有个活绳套,套在了脖子上。他不想活了……脑海中忽然闪现野田的影子,告诉他,你这么死,能还你清白吗?你能对得起家中的妻儿老小吗?七爷哀叹一声,我受不了这种凌辱和折磨……野田手一挥,那根绳子断开了,七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噙嘤啼哭……
这时,七爷又听到了野田的嘶哑的声音,劝慰道,不久你就会获释,耐心地等待吧!七爷听之,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问缘由?此刻野田没有回答,飘然离去……从此,七爷心中燃起了希望,整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渴望那一天的到来。
日子疯长,转眼又过了3年。七爷仍没有听到心中期盼的好消息,露出绝望的神色。野田啊,野田,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啊?
七爷不再相信野田的鬼话,垂头丧气,郁郁度日。他曾尝试越狱逃跑,却被他人举报,又一次被劈头盖脸地折磨,再次陷入悲伤的境地。
后来,听到监狱的广播,说是对过去的历史予以纠正,七爷仿佛看到了希望。
不久,狱方召集七爷和那些“牛鬼蛇神”开会,宣布他们平反昭雪,无罪释放。
七爷大喜,终于盼到了希望。当走出监狱与前来接他的妻儿抱头痛哭。
听说七爷回来了,村里的男女老少排成了行,欢迎七爷平反回归故里。
七爷回家第一件事儿,买来了纸钱走到十字路口,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祭奠野田的亡灵。感谢他在危难时候,给予了他的鼓励,使得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之后,七爷逢年过节在家中立了野田的牌位供奉着。七爷又用政府给的补偿款,在村里开了一个私人诊所,过上了幸福生活。
曾经检举揭发七爷那个人受到了处分,从县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撸了下来,回到了村里。因自己心里有鬼,每次遇到七爷,像老鼠见猫,躲避一处。
七爷经过风雨的洗礼,对过去的事情看得很淡,也不去与其争个理表,觉得没有意义。一次,获知那个人患了重病,妻子执意劝阻,认为这个人曾加害于你,是你的仇人,死有余辜……
七爷没有理会妻子的劝说,认为毕竟他还是一个人,我是医生,哪有见死不救之理?他人不厚道,我不能不厚道,以怨抱怨何时了。
叹息之后,他背起了药箱走出了家门。
七爷去了那个人的家,只见他瘦骨如柴,病入膏肓。七爷耐心地问诊,开出了药方。当起身走的时候,他握紧了七爷的手,泪雨涟涟,一再声称对不起,对不起七爷一家人。他的家人“扑通”一声跪在了七爷面前……七爷将其扶起,淡淡地说,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七爷老了,无力再经营自己的诊所,可是,家里还是经常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七爷和家里人说,凡是来看病的一律免费义诊……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一天,七爷家来了一位珍贵的客人,七爷一眼认出了他……原来是与自己逃出日本人魔掌的江海。他那次逃亡险些丧命,被村民救起,后来参加了抗联,又投入了解放战争,转战抗美援朝,从少将岗位退了下来。几经周折,才打听到七爷所在的村里,前来探望。
老友相聚,兴奋万分,两人聊了两天两夜。江海告诉他,你是抗日老战士,国家有了新的优抚政策。
七爷很欣慰,却很淡然地说,那时候,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那么做……不久,当地政府派人来,敲锣打鼓来慰问七爷,送来了慰问金。七爷没有花掉这笔钱,全部捐赠给了当地小学,认为这是做积德的事情。
七爷还惦念着梦中的野田。告诉子孙,日本人多数还是好人,爱好和平,只是少数是恶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七爷一直相信这一点。
野田的灵位一直摆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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