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国内足坛最引人注目的事件当属刘健转会。此前,广州恒大俱乐部宣布青岛中能队球员刘健以自由身加盟,青岛中能则提出抗议,表示刘健并非自由身。随后,刘健与青岛中能各自出示合同,不仅牵出了阴阳合同问题,刘健还直指中能出示的续约合同伪造其签名,一桩转会事件迅速上升为法律问题。
在“伪职业化”的中国足坛,这并非孤例。俱乐部的不职业,足协政策的滞后,都会使得一些事情变得复杂。
但最让我留意的是1月5日青岛中能队新总经理纪玉杰的上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青岛中能高层与青岛足协官员纷纷发声。
(资料图:2014年1月5日,青岛,青岛中能宣布纪玉杰将出任俱乐部总经理。同时,俱乐部副总裁于涛在发布会上“义愤填膺”向媒体解释提及刘健转会一事。爆闪 / 供图)
总经理纪玉杰的说法是“中能是个守法和有社会责任感的俱乐部,现在俱乐部比较困难,刘健是青岛培养的球员,从回报和责任心来说应该积极回来。”中能集团副总裁、俱乐部副董事长于涛的说法是“刘健是个迷了路的孩子,但俱乐部管理规范不能迷路。2011年在三水,我跟刘健签的这份合同双方应无条件执行。”
青岛市足协主席周鹏举的说法则是:“中能给刘健的是一个天文数字,和恒大给的钱差不了多少,还不满足。没有青岛足球,就没有刘健,在青岛足球困难的时候,他理应留下来帮助球队走出困境,而不是离开。去恒大当板凳,还不如留在这里做点贡献。刘健不要走了,你要讲点精神、讲点政治。”
在前两段话里,有强硬态度(合同应无条件执行),也有感情拉拢(刘健是青岛培养出来的,应有责任心),暂且不说这些话的对错,但起码都是挽留时的“必备项目”。可最后一段话却显得很突兀,在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评论里,“讲点精神,讲点政治”被很多人嘲笑揶揄,甚至有人因为这段话而转舵支持刘健。
周鹏举这段话犯了许多逻辑错误。第一句说中能与恒大给的钱差不多,刘健就应该满足,完全忽视了个人追求与工作环境。第二句更是典型的无逻辑句式,“没有×××,就没有×××”,完全忽视了个体努力。至于“青岛足球困难,刘健就应该留下”,这句话只能用来当感情攻势,但并不具备任何因果关系。最惹人非议的是最后一句,将球员转会问题与“讲政治”扯在一起。这话看似突兀荒唐,毫不搭界,但却是当下官场普遍的形态。在常人看来也许极度“土鳖”或者“假大空”的言辞,在许多官员口中说出来总显得十分顺溜。
有趣的是,在百度贴吧、各路论坛上,也有一些人的论调与周鹏举这位处级干部的官腔相似。他们认为刘建应该讲奉献,应该感恩。甚至还有人说,即使真要转会,也不应该自由身转会,使得母队一无所获,连一笔转会费都赚不到。
刘健与青岛中能所出示的合同孰真孰假,需要专业鉴定,也需要法律介入,对此我不敢下任何结论。但这起事件中,最关键的点应该是契约与程序,而不是“奉献”与“感恩”,更不是打着“讲政治”旗号的“以大局为重”。
“奉献”与“感恩”,本身都是相当不坏的词,但在中国社会,这两个本该具有人性光辉的词常被滥用,甚至失去了人性。即使到了今天,各路表彰会上仍充斥着这种失去人性的奉献者,比如“母亲去世,为了工作没去见她最后一面”,比如“儿子重病,我仍坚守工作岗位”,哪怕这种“工作”只是日常工作。在某些人的价值观里,没有这样的经历,简直就评不上先进。还有人将这种经历当成进身之阶,甚至不惜造假。
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社会整体价值观的错误,长期以所谓集体主义抹杀个人尊严,以所谓大局破坏个人权益,以非人性的“奉献精神”抹杀个人追求。它甚至成了许多人惯用的挡箭牌,你说单位薪酬分配不合理,他让你讲奉献,你说工作中遭遇了不公,他让你讲奉献,你想寻求更好的发展平台,他让你留下来讲奉献……
哪怕是为青岛队贡献了十余年青春,在大牌队友纷纷另攀高枝时仍默默坚守的刘健,很多道貌岸然者也还在嚷嚷着让他“讲奉献”。可是,要说“感恩”,为何青岛队不感恩?为何不能让这个为球队奉献了十多年的老将离开?
一言以蔽之,所谓“奉献”与“感恩”,很多时候已经异化为一种人情世故,成了“会不会做人”的一部分。基于这种思维,在青岛中能的立场上,刘健想离开球队就是不会做人,想自由身离开,让青岛队没有转会费可拿,更是不会做人,撕破脸出示合同,就更加是不成熟不理智。
我曾这样批评过人情社会:
“很多人都标榜自己所在的城市民风淳朴,人情醇厚,但他们也许混淆了‘人情醇厚’与‘人情社会’这两个概念。在这些城市中,人们往往热衷靠关系办事,人情大于契约,很多人习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转头就不见人影。这种社会形态不具备任何现代意识,但在中国社会里却是主流,并制约着社会发展。”
“相对来说,市场经济越发达的地方,人们就越重视契约,人情的作用也就越小。这是因为人情社会的形成一方面与传统有关,另一个方面也和计划经济有关。在封闭的计划经济时代,人情往往可以主宰一切,哪怕是买米买油买糖这样的生活基本需求,人们也常常需要动用人情关系。在如今的经济欠发达地区,计划经济的遗毒留存更多,这种人情社会的形态也就越严重。可悲的是,每当人情发挥作用之时,往往就是规则被侵犯被逾越之时。”
刘健的转会事件,其背后实质就是被人情社会所左右,人情大于契约。
更值得探究的是“讲政治”一说。对于内陆官员而言,“讲政治”往往如同口头禅,使用起来不分场合,甚至很多私人事件也莫名其妙被赋予了政治含义,让人哭笑不得。
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所谓“讲政治”,从概念上来说就是顾大局讲原则。它和“讲人情”理应是针锋相对的概念,并不能共存。可在实际操作中,“讲政治”常常与“讲人情”合流,比如周鹏举让刘健“讲政治”,说白了就是让刘健放弃个人利益,学会奉献与感恩,多讲人情,留在青岛。
这种合流看似奇怪,实则与社会整体价值观一脉相承。联想一下各路先进典型“讲奉献不讲人性”的行径和嘴脸,就知道这种合流的必然性了。
(责任编辑:余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