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山西一带的乡村,素有母亲用“老麻胡儿”哄孩子的的传统习俗。别闹啦呵,再闹老麻胡儿来把你抓走吃了。老麻胡儿,也有说成老麻猴的。大晚上,老麻胡儿三个字一出大人口,再淘的孩子都会立码闭口,十分灵验。其实,也有可能是大人说这话时那语调很瘆人,导致孩子受到震慑停止哭闹。
50岁朝上从乡村来的人,大概都有这样的记忆。
老麻胡儿到底是什么一个物种?能说上来的人不多。其实,乡村母亲哄孩子的,也十有八九并不知道麻胡儿是到底啥玩意。
我曾经听过一种解释,说老麻胡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胡姓大麻子。
近来又看到两个解释。放到一块说一说。
刘大寿在《文史月刊》2003年第12期,写了一篇文章,对麻胡的来历进行了一番考证。他说,《太平广记》卷第二百六十七有关于“麻秋”的一段记述:“后赵石勒将麻秋者,太原胡人也。其性虓险鸩毒。有儿啼,母辄恐之麻胡来,啼声绝。至此为故事。”《资治通鉴》卷八十六·晋纪八也有相关记述:麻秋先追随石勒,石勒死后又追随石勒弟石虎,东征西杀,凶残无比。打仗时,他动辄“诛×部千余人”,“斩首三千级”。麻秋作恶多端,有一次他设宴下鸩毒被发现,遭人斩杀。刘大寿认为麻秋是“麻胡儿”的一个源头。
他还认为,另一个源头来自唐颜师古的《隋遗录》,里面记载:“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濬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本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汴河之夫不忠,队伍死冰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麻叔谋,名祜。这是又一个源头。
这两个源头,一胡一汉,都有可能催生出用“麻胡儿”教子止哭的习俗。
鲁迅是主张“麻祜”说的。他在《朝花夕拾》集《后记》中,写道: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
中国有神道设教的传统。把自己认为值得信仰的事物进行神化,从而引起人们重视,进而激发人们内心的信仰之情。比如,关公武功盖世,一诺千金。随着历代说书人的传颂,他身上的优点越来越多,他的形象越来越高大,终于成为人们心中无比高大的一尊神。人们纷纷拜倒在关帝的坛下。
客观的说,稍有文化的人,都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关帝也不会是个例外。但是,这并不能减损他们对关二爷的尊敬。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学得关帝的优点,提升自己的能力,从而提升自己的价值,赢得人们的尊敬。
这样中国人便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又一个优秀的榜样,供自己和孩子世代学习。
但是,也有另一个奇怪的现象。中国人还会神化恶人。当然,这个神化是负向的。我们会把人性的恶的因素都集中到某个人物身上,而且把这种恶极端化,让这个人十恶不赦。比如说,麻叔谋天天吃小孩子。我是不太相信的,别说我太善良。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天天吃小孩子。但是,麻叔谋可能吃过小孩子。我又是不能完全否定的。因为,我知道,人性有时候是会迷失方向的。
不管怎么说,麻胡成了一个恶人的符号。
其实更奇怪的是,麻胡的恶人符号,后来又演化成了成人规训幼儿的魔咒。在这个结构中,麻胡差不多成了成人的同党,用来和成人一起完成对幼儿的规训。
这可能和鲁迅分析的中国人的一种心理有关。
中国人不是天生逆来顺受的。只要有机会,中国人都会搏一把的,都不会轻易服输的。但是,当中国人确定自己一个时期处于下风的时候,我们有可能暂时把这个问题挂起来。表面是甘拜下风,逆来顺受,我们的心里是不可能认输的,而是默默念诵十年不晚之类。这有点像鲁迅说的,实在打不过,就把对手封神,给他烧高香,请他放过自己一马。最有代表性的是瘟神。瘟疫怎么可以封神呢?看来完全不可能的事,中国人愣是把它办了。瘟疫面前,古人束手无策,就把他封成神,名曰瘟神,还可能给他修座庙,把他供起来。纠合成一群人,给他使劲磕头,上供,希望他离开自己的家乡。
可能是这种心理作用下,人们渐渐忘却,或者不再在意麻胡的恶德,而把他转化成人畜无害的厉害工具,让哭闹的孩子放下哭卖声,抓紧睡觉。这个时候,麻胡很有疫苗,或者镇静剂的特征,他的恶毒一面被淡化,无毒化,专门发挥他的麻痹神经的作用。
中国人的心理总体上是向文学性的。很多时候用逻辑可能解释不明白,或者说用简单的逻辑根本解释不通。但是在中国人心里它很自然就通了,而且是自然而然的样子。
是不是这样呢?我也不是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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