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颜
闲来翻苏缨的 《诗经讲评——风人深致》之“汉广”,读到“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时,不觉苑尔。“蒌”在我家乡是常见的野生植物,乡人称之为“蒌蒿”,喜长于长江之滨,初生时细嫩,大约二寸来高,长成时粗似笔管,形同竹节,生有狭长的小叶。春潮初涨的时节,临江远眺,可见一痕碧青浮于江之未央。若有兴致约上两三知友江堤踏青,总能在一片青葱翠绿间采撷到刚露出芽尖的蒌蒿,其色如碧似玉,鲜亮得让人心头滴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诗经中的汉广,读来总让人心生绝望,然而荡气回肠的绝望间,却又止不住地生出情思,这首与蒌蒿相关的诗行,让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段年少时的青葱岁月。不是每一份爱情,都能结出花果,就如诗中所说的,汉水浩渺,不可泅渡,有多少的初恋,能够之子于归,终成眷属呢?又有多少的眷属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日渐生恨,终成怨偶。俗世中的情爱,总敌不过流水一样的时光;童话里的爱情,也只是写到之子于归就嘎然而止,当爱的光晕渐渐消褪,剩下的就只有生活里的琐碎。彼此的情感或升华或破裂,谁也无法言说谁对谁错,又或者这其中本无是非可言。
在久远的诗经年代,蒌蒿与错薪、刈楚、秣马一起,都是比喻婚配的习语,推其缘由,许是蒌蒿的老叶可以作柴薪用,而当时的习俗,婚礼多在黄昏时分举行,天色已暗,需要不少火把,柴薪则是必要的照明物。结亲时,祭神、祭祖,都需用柴薪烤肉,让神灵与祖先享用美食,从而降赐洪福,保佑新人幸福绵长,永享安康。由此,柴薪与婚姻结下了不解之缘。
明朝李时珍则将蒌蒿称为白蒿,他在《本草纲目》中写道:“白蒿处处有之,有水、陆二种。本草所用,盖取水生者……生陂泽中,二月发苗,叶似嫩艾而歧细,面青背白。其茎或赤或白,其根白脆。采其根茎,生熟菹曝皆可食,盖嘉蔬也。”读之,字里行间恣意捶嚼出来的药草味中更添清香四溢。原来自明代起,蒌蒿就有了食用价值。在民间,更有蒌蒿可解河豚之毒的说法。每至春江水暖,河豚上市的节气,此物以天价被各种烹饪手法,或青炒、或干煸、或作汤料,用洁白的骨瓷碟盛着,端上客桌。那白玉盆中一青螺的秀色,竟令人举箸而不舍,观之已然回味悠长。
而我,每每喜欢用清水涤过,掐成小指长的长短,煮一壶热水即泡即拎起,晾干,加上麻油、盐、蒜、姜等作料,拌以些许红椒丝,翠绿中点缀几笔朱红,吃到嘴里是一种天然的野味原香,嚼之有声,极脆,回味中仿佛能品出“春江潮水的味道”,那青蔬里的质朴透着安谧中的静好,才是生活中美到极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