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成为“观复博物馆”的时候,马未都先生在琉璃厂的“观复斋”我就去过多次。
那时的“观复斋”,业务一般是由马先生的好友陈先生在打理,陈先生相貌高古,有侠气,为人丈义,在朋友圈中颇有人缘,如果换一身行头,应该是一位活在晚清的王爷级人物。陈先生说话直率,时有惊人之语,观复斋里因而常常高朋满座。虽然当时年纪还不过四十,朋友中却有不少人称之为“陈大爷”。
印象中的“观复斋”,虽然陈列着不少收藏,同时还经营生意,有买进也有卖出。因为对门就是荣宝斋,让人不敢小觑“观复斋”。关公门面前敢舞大刀的,必定不是等闲之人。也因为与荣宝斋门对着门,所以也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收藏故事。这些故事听陈先生娓娓道来,颇为开心有趣。
陈先生是位快活之人。见他出来进去腰间挂一小玉猴,人不解,问是否属猴,他一脸坏笑:这是弼马温!玉皇大帝跟前司马之官是也,你难道不知道我老板姓马吗?哈,想必马先生在场,他也敢出此戏言。
陈先生也是位豪爽之人。一日,在“观复斋”墙上看到了一幅清末民初的老照片,内容为山西港洞县老槐树,照片下沿用恭整的魏碑书写着“山西洪洞县明纪迁民遗址”,上边还有两句题诗:“红尘几度夕阳红,青山依旧古人乡”。因为族谱上记载着我这个家族明代从山西洪洞县老槐树下东迁的历史,我很仔细的观赏着这张老照片。见我如此喜爱这幅老照片,陈先生竟把这幅老照片无尝相赠。
闽南一位喜欢古董的商界朋友,参观观复斋,一眼看中了一尊关公雕像,当时就谈好了转让的价钱。大概还是有些不放心,过了些日子,这位朋友又带着一位自称内行的官员朋友来到观复斋,不知是那官员的矜持作派,还是自负的夸夸其谈,总之是惹恼了这位“陈大爷”,当场把价钱涨上去两倍不说,还坚决不肯再出让。这位朋友无奈,又托我往“观复斋”说情,后来终于得到了这尊大漆工艺制作的关公雕像。据马先生考证,这尊精美的关公雕像应是明末清初旧物,至晚也制作于康熙年间。雕像线条统畅,红面长须的关公,看去庄重而生动。我知道闽南人对关公的重视,从北京带回这尊关帝爷的时候,上下飞机时一路捧在手里,还因此当了一回“台胞”——因为台湾人经常这样抱着神像,在两岸之间来来往往。所以在机场竟被要求出示“台胞证”。
随着陈先生南迁杭州,“观复斋”也就去得少了。
后来,琉璃厂的“观复斋”迁址,又几经变迁,最后在京城东北郊靠近机场的地方,建成了观复博物馆,因此早想来看看。机缘凑巧,酷爱书画的李先生从印尼来,在北京有一天空闲,便邀请他一同前往观复博物馆参观。为此还专门请出了马陈二位相熟好友胡先生陪同,遗憾的是马先生那天去海南旅行,不在博物馆内,少了一次当面听马先生高谈阔论的机会,因此却也能静静的观赏观复博物馆里的收藏。
观复博物馆里的收藏绝大多数都是精品。也多是从前观复斋里没见过的藏品。瓷器、家具、油画几大类的藏品,件件皆有可观。尤其是那些瓷器、家具等给人印象深刻。每一件藏品背后都有一段收藏故事,个中甘苦,想必马先生最有体会。
一位在改革开放初期才开始觉悟收藏之道的中国人,三十年间竟能成为国际瞩目的收藏大家,做成一个颇具规模的私人的古代艺术博物馆,让人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力量,也让看到了藏富于民的生命力。
马先生和朋友们能把私藏贡献于社会,让更多的人感受中国古代艺术之精美绝伦、中国历史文化之源远流长,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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