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孫子兵法》以陽剛見長,那麽《老子》謀略則以陰柔取勝。老子倡清靜無為,外示無為 ,予人假像;實大有為,引人入彀。所謂無為而無不為。一篇大旨,盡在“將欲奪之,必先與之。”(《韓非子》作‘將欲取之,必姑與之。’)後人徑直作:“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一語中的。
不要小看這一句話,此語實為帝王術之大端,兵家學之機竅。亦政治家、企業家成功之要訣。大至謀國,小至謀財,能將這句話用得嫺熟,則一生吃著不盡。古往今來,這一招用得好,功成名就者,不可勝數;用得不好或不用,身敗名裂者,不可勝數。楚、漢相爭,初時項羽麾下,謀臣猛將未必遜于劉邦;披堅執銳,項羽尤勝劉邦十倍。項羽不二色,不貪財,重親情,個人品德亦較貪財貨,好美姬,為達目的,置父兄妻子生死于不顧的劉邦為優。但項羽有個大弱點,對老子這一招“取”與“與”的大學問一竅不通。有金銀不知賞有功,有官爵不知賜有能。使將士覺得永無出頭之日,紛紛跳槽,另謀發展。韓信、陳平皆棄項羽而投劉邦,劉邦立即賜以金銀名位籠絡其心。關於此,《史記》有一段極富戲劇色彩的描寫:為收齊地,韓信派人要劉邦封他做假齊王,劉邦氣得大罵,恰值張良在側;張早年受圯上老人訓誨,深諳黃老之術,懂得取與的辯證大法,立即踢劉邦的腳示意,此刻絕不可因小失大,此刻讓他做真齊王也可,做假齊王也可,到日後稱天子做皇帝,還怕沒有給他小鞋穿的時候?劉邦福至心靈,轉罵道:作麽子假齊王,拿他娘個真的去做吧!
陳平、韓信等在劉邦麾下如魚得水,效死賣命,保劉邦做了皇帝。小與而大取,劉邦是大贏家。到後來兔死狗烹,連韓信的命也取了,劉三把這一謀略用到了極致。
兵家大多離不得這一招,以《三國演義》中的幾條軍事政治鬥爭為例,以見一斑:
呂蒙襲取荊州,故意示弱示怯,卑辭厚禮以訛關羽。關羽戴了幾頂高帽,飄飄然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條古訓。結果失荊州,走麥城,身首異處。
這條謀略派生為誘敵深入,例如劉備伐吳,起初勢如破竹,深入吳境數百里,占了許多地方,著實高興了一陣子。結果阻於堅城之下,進不能,退不得,被陸遜一把火,燒掉七百里連營,把復興漢室,還於舊都的本錢也輸掉。
派生為欲擒故縱。諸葛亮七擒孟獲,每次捉到必令其觀看營壘,使其以為彼可戰而勝之。結果每次都逃不出諸葛亮的手掌心,最後孟獲心悅誠報,誓言“南人不復反矣!”
派生為後發制人。讀過《古文觀止》者,大多記得《鄭伯克段于鄢》這則故事,鄭莊公為了置其弟共叔端于死地,一再答應其無理要求,使段由驕縱恣肆發展到陰謀叛亂,終被鄭伯一舉翦除。類似於讓其充分表演,然後再抓住他的小辮不放。
革命家發動群眾,往往離不得這條謀略。李自成沖出潼關,提出“迎闖王,不納糧”的口號。如果真不納糧,李自成南面稱孤,坐穩龍廷,則官要俸兵要餉六宮粉黛要吃要穿,老百姓不納糧闖王爺只有喝西北風。有人不識好歹去要求兌現“不納糧”的口號,必定大觸霉頭。然而,這張空頭支票卻使得成千上萬饑民跟隨在他身後,打到北京城,打進紫禁城,把崇禎皇帝老官逼上煤山,闖王爺足足坐了四十天龍椅,當了四十天大順皇帝。可惜闖爺運氣不好,關上偏有個吳三桂擁有重兵,關外偏有個滿韃韃虎視眈眈,壞了十八孩兒大好事。
這條謀略,發展為張網羅雀,引蛇出洞,放長線釣大魚,其中有的高手玩這一招的技術達到爐火純青,許多在生意場中,政治場中翻過斤頭的人也被玩得暈頭轉向,壓在五行山下。
此謀略專在“取”“與”上作文章,不免令人懷疑它是否道德。其實,謀略以取勝為目的,不存在道德問題,而在用於什麽目的,如何用。兵經云“兵行詭道”,“兵不厭詐”。曰詭曰詐,都不是好話,似乎不道德,但克敵制勝,舍此何從?二戰期間,盟軍在諾曼地登陸,卻裝做要在加萊上岸,把希特勒的目光引向那裏。當然是詐,詐得希特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什麽不道德(2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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