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之二:踏灯词:雍正年间济南元宵观灯风情雅意
距离唐梦赉《济南上元竹枝词》将近半个世纪(四十九年)的雍正十三年乙卯(1735),又有诗人、济南府章丘知县杨士凝创作了《济南踏灯词十首柬书巢》,使我们得以窥见彼时济南元宵观灯之盛况。
古人上元观灯图
杨士凝(1691——1740),字妙合,一字立誠,又字笠乘,號芙航。江蘇武進人。康熙五十六年(1717)举人,曾官山東單縣、章丘等县知縣。能诗。著有《芙航詩擷》。
诗中的书巢,即时任历城知县王国正(1686—?),书巢其字也。江南江都(今扬州)人。雍正十年官历城知县。
王国正精明强干,杨士凝称他在历城知县任上:“余力举百废,胜迹咸兴修。开阁宏故址,决泉通滞流”,赞赏他:“济南亭泉诸胜,书巢一一修葺整齐。”(见杨士凝《亦楼二首赠王书巢并引》)
书影:杨士凝《芙航詩擷》
我们来看杨士凝的《济南踏灯词十首柬书巢》:
万家灯火照红联,金鼓声喧大有年。
再听王郎新乐府,另收春色入歌筵甲寅春,历城席上,观演书巢所谱新词曰:五谷登;今年正月十二日立春,闻另制新曲矣。
庆春还喜雪初晴,雪月双明不夜城。
只为六街添火树,争光反让短长檠。
灯榜齐书贺太平,可知天意即民情。
笙歌怕听伊凉调,只爱康衢击壤声。
云母层层入画图,星芒攒涌大明湖。
架空百道红霞里,照见冰心在玉壶。
七年客里过元宵,强起看灯总寂寥。
谁说他乡风土异,也如江左走三桥。
酒市茶棚迭送迎,遍尝七十二泉清。
霸陵不用游人避,新故将军许夜行。
闲来竿木也逢场,月落归迟夜未央。
红蜡烧心人面冷,笑他灯下乞恩光。
龙马星驰百戏过,采莲接唱采茶歌。
春光不许金鸡晓,无尽灯中有睡魔。
涂面群儿兴欲狂,灯花垂蕊哄人忙。
侬家映雪窥邻火,不愿分他屋壁光。
琉璃簇锦绛纱笼,无数楼台艳影中。
何处华堂憎烛短,一丸凉月历山东。
清刻本《芙航詩擷》
踏灯,亦作蹋灯,是指元宵节上灯市看灯。
第一首,“万家灯火照红联,金鼓声喧大有年”,是对济南元宵节日气氛的描写,“万家灯火”谓节日灯彩;“金鼓声喧”为节日扮玩等娱乐活动。而作为历城知县的王国正(王郎),则年年都有迎春新词问世,以供观演。此亦山东首邑能吏之风致也。
第二首堪称构思新颖。诗人先写元宵节雪后初晴,加之正月十五之夜月色皎洁明亮,因而济南成为了“雪月双明”的“不夜城”。然而,这雪月的明亮却很快为花灯的明亮光泽所替代,“只为六街添火树,争光反让短长檠”,檠,灯架也,此指元宵花灯,诗人说,济南的大街全为火树银花所笼罩,一切的光彩都让它们争去了呀!
趵突泉花灯会
第三首:“灯榜齐书贺太平”,灯榜,指写在灯市匾额的大字,是灯市最为突出的内容。伊凉,曲调名,指《伊州》《凉州》二曲,悲凉慷慨。诗人说:过太平日子,是天意,更是民情。老百姓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过上相对富足的太平日子。甚至笙歌,也不愿听到凄凉的乐曲。这在节日的气氛中尤其使人感受到这一民众的普遍愿望。
第四首是写元宵节大明湖的壮观景象。在火树银花的照耀之下,天上,是如同紫云母鳞片的层层云朵,如诗如画,而繁星映照在波涛涌动的大明湖中,更是绮丽无比。结尾“架空百道红霞里,照见冰心在玉壶”,又显然有着对于在济南“举百废”“修胜迹”的历城知县王国正的描述与赞扬。
大明湖花灯
第五首:“七年客里过元宵”,显然,杨士凝因仕宦在身,已经有七年未曾回故乡常州了,其思乡之情切可以想见。好在,济南的风土与江南颇有相似之处,如元宵节也时兴“过桥”之习俗(“元夜,通衢张灯,放花炬;男女群游,谓之:走百病。过桥,放河灯。”见乾隆《历城县志·地域考三》),与常州同。以此,杨士凝受到莫大安慰,吟出“谁说他乡风土异,也如江左走三桥”的亮丽、乐观诗句。
第六首:“酒市茶棚迭送迎,遍尝七十二泉清”,是全篇的华美段落,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济南彼时“泉水经济”之发达,“酒市茶棚”全部靠着“七十二泉清”来支撑,显然,其时的酿酒大多依赖泉水,茶茗更是如此,这清泉水带来了济南“酒市茶棚”及餐饮业的繁荣,自是不在话下。还有一节日亮点是,在济南时兴“走百病”的元夜,过去一向禁止普通人的场所(以“霸陵”喻指),也对人们开放了(“新故将军许夜行”),这是传统与民俗的强大力量。
今趵突泉望鹤亭茶社
第七首“闲来竿木也逢场”,写月落之后,人们的娱乐活动依旧进行。竿木,古代艺人借以在其上表演各种技艺动作的长竿,这些表演在月落之后,依然可以依靠灯彩、红烛的光辉继续进行。
第八首、第九首写节日扮玩活动。“龙马星驰百戏过”,百戏,喻指节日诸项大众文化娱乐活动,“采莲接唱采茶歌”,这是济南作为水乡特征的节目,显然这些与江南乡土相近,因而来自江南的诗人杨士凝迅速记住了这许多节目。
“涂面群儿兴欲狂”,最是见出扮玩的热闹与火爆。以此,人们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睡眠,“春光不许金鸡晓,无尽灯中有睡魔”,春天到了,是无尽的春光,这时怎能允许金鸡报晓,而睡觉的魔鬼,都被关进无尽的灯彩之中了。好是鲜活的比喻与想像哟。
第十首,“琉璃簇锦绛纱笼,无数楼台艳影中”,这该是对于元夜济南城整体美景的生动写照。而“何处华堂憎烛短,一丸凉月历山东”,更是气象浩大,余韵不尽,引人好生遐想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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