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钢琴与箫声)
文/Jimmy
1. 如同“江南”两字曾经对我的诱惑,徽州这个地方也是充满了温情。
婺源,这个中国最美的乡镇,其古老的村落,环抱的川野,粉墙黛瓦的老屋,自古就和徽州有着不离不弃的历史渊源。一年四季,多少文人墨客旅居这里,只为也能深触到古老文明的骨髓,好在心中拼出些许华文丽章来。
却有一个人,名叫霍建起,弃了文字,用镜头,把婺源的每一个地方拍透——江岭,庆源村,思溪廊桥,俞氏宗祠。清洌温润的色彩,再加上暖和井河的那一段情,便成了今天一部经典唯美的爱情电影——《暖》。
也觉得,出生于古徽州的人都有着浓浓的故乡情结,因那青山绿水陶冶出来的儿女,都不会是背祖忘乡的货色。
一如井河骑着单车攀行在故乡蜿蜒的山路,不无感伤地回想:“从考上大学那年算起,我差不多十年没有回来。家乡没有太大的变化,我却已经成了外人。每条路,都还铺在原来的地方,仿佛在等我,等了十年……”字里行间,饱含深情。他这一回,更像是回来还债,还家乡的情,还清曾经对暖的那一段爱。
三宝作的曲子悠然响着,低沉哀伤的调儿,清脆的笛吹得人心明眼亮却忍不住落泪。更添了电影的意境。
2.
家乡的那一段桥头,流水淙淙,从一开始就似是充满了等待,蓄敛着故事。等待着有人经过,邂逅,相遇,有故事发生……
于是,十年后,在这里,井河再遇上暖。
只是,那个曾经清秀可人的女孩,如今却跛着脚,形同枯枝败叶。
井河努力叫住她,对往事充满愧疚和抱悔。
而暖,这个内里刚强的女子,身枯心不枯。对于井河的悔憾,她一一,用聪明的话语化解,淡定而平静。让井河黯然无语。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回乡,我不敢,我怕见到她;我更怕,见不到她。”原来爱情,是生生死死,无穷无尽的思念和牵挂。那些爱过的人,做过的事,植根在记忆深处,从来都鲜活明亮着。岁月一直在无以复加的消逝,来不及去挽留和梳理,我们曾经爱过的人就疲倦了花容,憔悴了月貌。
我仍然醉心于他和她的这些场景,佳人如玉,温馨如梦:
每年的秋收季节,村人在劳作之余都要荡秋千。他俩也荡,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站一块啃着心话儿荡。荡到最高处,她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稻谷堆的尖;他问她看到了什么,她说看到了北京城。他不信,扭过头来努力张望。她看到他上当受骗,就格格格欢快地笑。
稻谷熟透的时节,村前屋后黄灿灿的一大片金色。放了学,哼着歌儿,行走在乡间小道上。通常他在心里默唱许久的歌,就是她刚开口哼唱的调儿。
落日的余辉里,相爱的俩人坐在屋后的草垛上,他仔细帮她挑拣扎在长辫子里的枯枝杂草。她娇气地嗔怒,他就温柔地迁就。
夜深静,月亮清满如水。月亮下的秋千架静默无言。他俩都没睡。她不开心了,他就陪着一起守在秋千架下,哄她,听她细细碎碎的唠叨。
……
秋千架,这样一个充满着温情与浪漫的东西,再沾染上古老乡村的沧桑与悠远,生生世世,注定跟初恋有关,跟爱情有关。而那些飘荡在秋千架上的年少岁月,永远都是那么纯真美好!
亦如同记忆的线索,秋千架,串起暖和井河的青葱岁月,串起他们的盼望和幸福,也,铭刻着他们的痛苦和别离。
3.
徽州的老房子,下着雨的时候,古老又温润。檐前的雨滴,天井正在煲水的水壶,呼呼冒出的热气。无一不张扬着旧岁月的沉厚气息。
井河去看暖。他跨进暖家的天井,迎面碰上的是哑巴。这个外表邋遢,样子惊悚的残疾男人,是暖从小就惧怕的对象,如今却成为她丈夫,多少让人感到意外。
从井河一开始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以为,井河是为夺妻而来。并不友好的表情,莫名的恼怒——仿佛随时摆好阵势,为自己的爱情而战。
他拿出烈烈的二锅头,一碗又一碗地干。企图用酒,来掩盖自己的惊慌和不快。
井河和他喝着酒,是两个人男人的较量。他欲以酒量胜出,给自己壮胆,让井河退缩。
由日本演员香川照之来饰演这个角色,让我眼前一亮。也许语言不通的缘故,更助了他的演技,让他把哑巴演得惟妙惟肖。当电影散去,人们仍不痛快暖嫁了这样一个男人,就像井河心有不甘地问暖“后来就再没遇到合适的”时,我知道,这便是香川照之的成功和优秀所在。他把哑巴演活了,深触民心,才使许多的人如此耿耿于怀。
暖和小武生在化妆间描眉画眼的那一段,看得我心猿意马,恍惚在梦中。分明就是梦,也是暖的梦。唱戏,成为旦角,不就是暖一直孜孜以求的么?又想起
《霸王别姬》的那些温暖与感伤来。撩人的背景弦乐,肆无忌惮地响起,丝丝入扣,触到心扉深深处。看得都要沁出泪来。
后来,井河问暖,现在还唱(戏)吗?暖答,整天忙家里家外的,哪有这心思。
我们多少人,年轻时都紧紧揣着一些梦,以为那会是生命的全部,不可替代。以致到了后来,年岁渐长,生活逼迫,却始终无法泅渡到梦想的彼岸。就像《立春》中的王彩玲,拥有一副好嗓子,理想却迟迟没有出路。在人前不无自豪地宣称:我就要被调进北京城了,其实背地里不过是在找人搞着假户口。可是,就连这小小的虚荣,到了最后,现实也轻易地把它捏个粉碎,让王彩玲败得灰头土面。
而梦,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心酸的回忆,恣意却疼痛。
当绳索断裂,秋千脱落,人四散,锐利的响声在雾霭的空气里回荡。那一刻,暖所有的一切也被跌得支离破碎,她的梦想,她的初恋,她的爱情,甚至她往后的婚姻。
井河一次次地自责:现实的环境改变了我,让暖经历了又一次没有结果的等待。我答应回去接她,可是我没有。这一过,就是十年。
十年后再相见,只有事过境迁、物是人非的尴尬。暗藏悔意,兀自遗憾又如何?爱已成为往事。盟约,终抵不过万水千山的阻隔;信念,终抵不住物欲横流的冲击。故乡的绵绵青山,清清绿水终是包容不了这一份你情我愿的小爱,促成不了这一段欲连还断的姻缘。
与其说井河坚守不了诺言,不如说他没有勇气继续去爱一个残缺的女子。我们口口声声轻易说爱,说相守,说一辈子。岂知,患难,只需一点点的患难,就足以让我们的世界风雨飘摇。而曾经的山盟海誓,你守,还是不守呢?
别等爱成为往事,再来苦苦追忆和缅怀。并非所有人都有井河的幸运,十年后还可以遇见当事人,略表哀痛,弥补些许遗憾。更多时候,也许,你只能面对一抔黄土,遥寄无处安放的相思,懊悔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