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后的村庄,是乐谱上长长的休止符,山峦与屋瓦相连,人烟草木静置其中屏气凝息,偶有寒鸦跃起,让本就寂静的村庄又平添几分清凉意。
而雪后夜晚,更是清寂如暮鼓。走在其中。恍若走在鼓声若有若无的余音里,可听到山寺大门吱呀一声闷响,抖落出几羽惊鸟之后,便万物岑寂。
青襟色的天空像祖母压在箱底的旧旗袍,花纹在树影上停留,斑驳,老去,几枚精致的扣子隐约发着暗光。这样的光线极其暧昧,穿过苍穹散落下来,可将时间笼出阴影。
那些年轻的人物和故事,都将在这样的时间里老去。
冬夜如此寂寥,只有月光和白雪两两相照。
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悄悄拉长,在一片洁白的雪上延展成落寞的话语。这种落寞无关他人,像一种暗恋,只是一个人的秘密。而因为怀揣着这样的秘密,使眼下的时光莫名温柔起来。
甚至再想不出更妥帖的词语来形容这个村庄,这个夜晚,好像那些最温柔的词语都已被月亮用尽了。
也罢。就这样行走在雪夜里,任整个人被寂寥温柔吞噬。任整个人渐渐与山,与地,与屋檐融为一体。
看见月光与白雪相触,炊烟与河流重逢,一颗心渐渐清明,至通透,至无痕,至无所住,至菩提。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是此时此刻吧。
人事颠簸,而月光可以白雪相托。世相流离,而吾心山风寂寂。
忽而想起药山惟俨禅师的一个故事。某一日,药山惟俨禅师坐一石上打坐,他的师父石头和尚看见了,便问:“汝在此何为?”药山回:“一物不为。”石头和尚又道:“不为即闲坐也。”药山又回:“闲坐亦是为也。”石头和尚又道:“汝道不为,何是不为?”药山回:“千圣亦不识。”石头和尚听后,微微一笑,知道药山已得彻悟。
这“一物不为”,便是“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是去除妄想,得空境,而得解脱啊。
继续向前走着。夜色渐白,与雪共用一色。这一夜,月向西移,由亏及盈,再由盈及亏,其中所示现的轮回,何不是人之前世今生。
念及此,心中海水涌动,肉身仿佛一小舟,置于苍茫大海之上。雾霭叠嶂,远山若痕,恍然看见一个落水之人在拼命挣扎,淹没,窒息,沉入海底,转而飘浮,张大嘴巴猛吐一口水出来,连同生命中种种愚钝与障碍一起清理殆尽,之后他便紧握住小舟不放。
原来这一生有无,只在一口水之间。
思于此刻,眼前得一新境,雾霭散去,小舟归来,行于海水之上,仿若平地。那人卧于舟上,悠悠然忘及此身,忽闻花香远远传来,起身去看,海水退去,己身已入桃花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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