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匿名者 004 -
老匡过年后就二十三了,高不成低不就,做的事鲜有坚持下来的,唯有一件事展现出了他的毅力,那就是单身,从出生的那天起坚持到了现在,俗称“单身狗”。但冠上了这个称号,他并没有丝毫的不乐意,因为他有一条狗,一条和他很相似的狗。
其实这条黑狗并不是属于他的,这是条吃百家饭的狗,老匡看着它从巴掌大的小奶狗长成现在健壮的样子——毛发像漆黑夜里的长针,但又柔软似夏日的风;体格挺拔精壮,沉默地蹲坐在巷口时,表皮下浮动的肌肉美得宛如文艺复兴时的雕塑;阳光下伸懒腰时欣长的身躯;专注时警觉而灵活的耳朵……这是一只活在大地之上,苍穹之下的野狗,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狗。
但老匡认为这就是他的狗,不是从属的“是”,而是平等的,他的朋友般的,他的狗。他们是属于彼此的,但这种属于绝不是占有,至少老匡是这么觉得的。
老匡给他俩的关系下这么个定义也是有特殊原因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黑狗是老匡的性启蒙老师。这顶高帽可不是谁都能戴的,但老匡认为黑狗当之无愧。遥记那日,老匡胡乱吃下早餐,奔赴考场,一出巷口就看见黑狗伏在一只母狗身上,伪装成一杆机关枪,笃笃笃打得母狗嗷嗷直叫,前腿刨着地,像是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可黑狗哪里肯,死死按住母狗的背,子弹再度上膛,母狗由咆哮变成了呜呜的哀嚎。根据以上种种迹象,老匡认定这是一起恶性强奸案,于是吞下手中的面包,拍拍手杵在了那里,至少要记录下黑狗的犯罪手段嘛。这是开春以来,老匡第三次目睹黑狗的罪行,并且每次的对象都不同。原来狗的交配方式这么摇滚,伴着这种想法,老匡觉得黑狗的动作特别带劲儿,特别有节奏感,像是在死墙;母狗的嚎叫也成了鼓点中的嘶吼。老匡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耳边的鼓点越来越密集,拳头快要冲破心脏的薄壁,子弹就要划伤耳膜!“你干嘛呢你,还上不上学了!”嘶——母亲的怒吼就像一双狠狠拽下耳机的手,及时拯救了老匡的心脏和耳膜。他看了眼还在摇滚中的黑狗,啐了一口,就冲出了巷子。
但考试时,老匡的耳边还一直响着音乐和嘶吼,黑狗死墙的画面也不时闪现,但手上的卷子也不得不做啊,老匡觉得他和母狗一样,被卷子强奸了。但沉溺在自由与性欲中的黑狗,对此毫无所知。
可这只是老匡单方面对黑狗的情感,让他肯定自己也是它的,还有这么一件事。
和无数俗套电视剧一样,那也是个沉默的雨夜,不过主角是一人一狗。没有雨中惜别的唯美,主人公与主狗公都甚是狼狈。人被淋得像是丧家犬,反倒是狗,仰仗了它那身浓密发亮的毛皮,依稀透出些不羁的味道。老匡不是失恋,更不是没事在雨中装深沉,他只是忘带了家门钥匙,落得个在家门口淋雨的下场,身为单身狗,被甩的初阶任务还没完成呢。而黑狗则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不慌不忙地躲在老匡家的屋檐下,悠然的样子反倒添了几分味道,就像跋涉而来的旅人,在此歇脚,一股子“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家乡在远方”的气势,搞得蹲在一旁的老匡甚是猥琐,像是试图搭话而不得的路人。
老匡觉得似乎该说句话打破沉闷,又觉得自己把一条狗当做人未免也太傻了,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浊气。但他悄悄伸出了手,他从来都没有摸过黑狗的毛,任何人都没有,它平时警惕性高得很。可老匡觉得,这种时候,这种气氛下,黑狗一定不会拒绝他。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黑狗的背,继而又大胆地抚了一下。黑狗微微避开,扭过了头,老匡也顿住了手。它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老匡,像是能把老匡看穿,像是能看透老匡的心思,他被一条狗看得直发憷!但片刻后,黑狗转过了头,没有叫也没有躲避。老匡就像占了便宜似的,赶紧又摸了好几把,才被黑狗躲开了。那时老匡很是激动,跟第一次碰大姑娘似的,虽说他没碰过姑娘,但笃定这心情过犹不及。他坚信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摸过黑狗皮毛的人,他是被黑狗选中的人,他们是属于彼此的!老匡嘿嘿笑了,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雨点连成水幕,看着路灯针一般锋利却柔软的光,看着那不著水也不着空的圆月,看着身边目及远方,沉默不语的黑狗,突然想起了一句歌词——“我也绝不交出这个夜晚,绝不交出你”。这个雨夜还是很浪漫的,老匡想。
可是黑狗对此还是毫无所知。
今年老匡二十三了,这也是没有再见过黑狗的第二年。他时常在买完火腿肠时,才发现不知该喂给谁,吃完骨头怔住片刻就扔到垃圾桶里,没有再在雨夜忘记带钥匙,没有再为了“观察案情”耽误事情。但老匡还是时常会听摇滚乐,偶尔想起它。想起它沉默的奔跑,想起它夜晚的嚎叫。老匡拥有了很多东西,伙伴、工作、一个新的沙发……但他却不属于任何事和物了。但是有一点老匡还是乐在其中,他依旧单身,大家还是叫他单身狗。
这一夜,老匡梦见自己也是一条狗,黑狗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悉悉索索,不辞辛劳地穿过长长的灌木丛来到他身边。他从前就觉得,只有黑狗会一听见他就不远万里立刻来到他身旁,像是披荆斩棘的武士,哪怕他并没有呼唤它。黑狗的眼睛平视着他,还是那双雨夜中的双眼,黑狗是知道的,它在说着“来吧,朋友”。他们在一个个路灯下奔跑,宛如在水底从一个月亮游向另一个月亮;他们在灌木中追逐,像是在夕阳下穿过长长的麦秸地,不顾方向。他们长久的注视对方,他们一起向月亮狂吠,虚张声势,一无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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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主题也是《单读11》的主题
过去的学者,曾经用“强关系”、“弱关系”这样的二元框架来解释中国与西方社会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异同,并且一直作为理解中国的基本单元之一。这个基本单元依然成立吗?现代人怎样建立关系,建立怎样的关系,好像正在发生剧变,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单读》希望考察存在的各种不同的联结方式,作为隐喻的互联网,作为反技术的隐居生活,或者更加普遍的亲情、友情、爱情的组织方式,和过去不一样吗?人与物的关系呢?在看似更加广泛、多元的联结之中,我们的生活真正变得广泛而多元了吗?与此同时,人际关系当中没有变化的是什么,人类为什么需要联结,这也许是一个更加永恒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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