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动机在杭州的微信公众号“幸福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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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忧心忡忡地跟我说:
「你这孩子这么老实,将来恐怕会被人欺负。」
通常他们说这句话,大概是在我因为害羞没跟远方亲戚打招呼、跟小伙伴抢玩具抢不过人家、或者「别人家的孩子」比我更能跑能跳的时候。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老实」这么在意,但一点都不妨碍我为此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时候我就觉得,老实真是太糟糕了。
今天看电影《老炮儿》,我算是明白了些。我们父母那一辈的大部分人,在社会中的定位,大概不是当个争强斗狠的老炮,就是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不是欺负人,就是被人欺负。在那个年代,所有的生活资源,都是体制分配的,离开人群,你根本没法生活。为了不被欺负,你不得不摆出个强硬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虚弱。城市这样,农村也一样。谁家地分多了少了,地段好了坏了,都需要你加大嗓门嚷嚷,摆出一副「我不是好欺负」的样,才不会吃亏。所以在他们看来,世界是危险的,人心是险恶的, 你要在这样的世界中生存,必须学会尔虞我诈。
「人不能太老实,不然会被欺负。」
就是这句颇有杀伤力的话,结结实实地把他们的焦虑传递给了下一代。
「老实」这个词,很有中国特色。有时候褒义,有时候贬义,还经常自带潜台词。
当一个人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的时候,常常在暗示这个人懦弱、无能、不自信、 自我压抑、无趣……总之是智商和情商双低。但它又不像「懦弱」那么直接,而是留了点余地。这些余地并非为了听者听着舒服,而仅仅是为了让说者能方便地把它说出口,能容纳下他们的一点善意——让它听起来像是一句规劝或教育的话。但对于听者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一点儿没减。
「老实」的褒贬结合在一起,传递了这样的价值观:你只有够狡猾、能专营、会争强好胜、会「来事」,才能在这个社会「混得好」。它反映了说者对自身弱小的焦虑和对强权的崇拜。这种强权不是体制的,而是市井的。在电影《老炮儿》里,「老实」的是摆摊的灯罩,不仅被拉走了车,还被城管扇了一嘴巴,非得六哥帮他找回来,而他也自然对六哥服服帖帖。
那个时代的父母,很喜欢用「老实」这个词来评价人,殊不知,就是这样一句「老实」的评价,误伤了很多敏感和内向的孩子。
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在被说「老实」时的无所适从。现在看来,大概我父母的担心都是对的。我果然是一个非常老实的人,一和领导打交道就紧张、害怕跟人争执、很难拒绝别人、对付小人的唯一方法就是逃离。正如他们所料,我在人际关系上,吃过很多亏,也从来没和别人争抢过什么。只是有一件事他们并没有想到:
我并没有生活得不好,而且居然,过得还不错。
这太不科学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确实过得还不错。没那么好,但也不差。
这让我慢慢地觉得,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争强斗狠的时代了,「老实」不「老实」已经不再是决定一个人能否混得好的核心竞争力了,而知识、秉性、才能的作用,开始凸显。
但还有很多人为「老实」焦虑。我有一个来访者,前段时间租了个房子,刚跟房东签约,还预付了半年的房租。结果因为工作变动要搬家,于是跟房东商量退租金的事。他希望只赔偿房东两个月房租。房东不是什么善茬,坚持要三个月。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后来他让步了。回来后非常焦虑,失眠了好几天。
他也许算一个老实人,但他混得并不差。在同村很多人还只能靠打工或种地营生的时候,他已经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现在也有房有车,在城市里站稳脚跟了。
所以,让它焦虑的不是钱。毕竟他一个月的工资就顶好几个月的房租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软弱。
「怎么能让步呢?我就应该坚决跟房东打官司。」他忿忿不平地说。
「打官司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金钱,对你来说并不合算啊?」我问他。
「是啊,可是我这样退让,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太老实了,被人欺负。」
他也从小生活在父母「太老实会被人欺负」的叮嘱中。父母的这句话,在任何一个冲突发生时,都会跳出来折磨他,把事情从该怎么解决冲突,变成该怎么证明「我并不软弱」。
当你需要证明自己不软弱的时候,你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需要被「证明」的弱势的位置。而这个命题本身,其实无法证明。
「假如你不是一个「老实」人,你只是善良和大度,你会怎么来处理这件事呢?」
他想了一会,说,「大概还是跟现在这样吧,只是我心里会放下一些。」
我知道他会这么做。每次经过乞丐面前,他都会给人钱,有时候遇到流浪的猫狗,他都想停下来喂一下。但现在,因为担心软弱,他失去了善良的能力和意愿。
所以,「老实」最大的危害,是让「诚实」「谦逊」「宽容」「善良」这些美好的品质变得可疑。因为感觉不安全,我们会一直处于防御的状态,我们的思维会变得狭隘,狭隘到在你想要宽容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跳出来跟你说:你这是软弱无能。我们对「老实」的焦虑,其实是对我们「软弱」的焦虑。而我们对软弱的焦虑,又是在老炮儿横行的那个时代,我们父母对生存和安全的焦虑。
好在,老炮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同样过去的,还有强调「不能老实」的时代。今天我们这代人,虽然教育孩子的理念各异,但很少再有人会向子女强调,「你不能太老实,不然会被欺负」。我们相信才能,相信品格,相信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因为安全,我们终于可以相信善良了。这真是时代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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