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本来决定去北山菜场买菜。到了北山菜场口,想起网友说旁边有“昂志范读书会”。见天色还不晚,得去看看这个读书会究竟在哪儿。
A、莞田岭,我回来了
北山山形非常亲切,母校旧址就在山围之中。从前校内没有环形大跑道。我们读书时每天早上就在莞田岭上晨跑,傍晚散步。那时没有山洞,车路从莞田岭上通过。
自从通了山洞后,我就再也没有踏上过莞田岭了。凭直觉判断,那条废弃的路一定是淹没在杂草丛中了,或者被移作他用。因而每每想念母校,回忆读书生活,只在校园里走走。近来母校已经易主,换成了一所职业中学。校园校舍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我虽然住在附近,但也情脉渐弱。
莞田岭上这条车路在我的记忆之中。
没想到,寻找昂志范读书会时,却无意中发现它就在我记忆中的那条路上。这路通着,还宽畅,向莞田岭延伸。这下兴致一来,把昂志范读书会也抛在一边,更不用说到北山菜场买菜了。
莞田岭,我回来了,我心中喊着。
B、往事悠悠之一,同学打趣捉弄
路形依旧,弯曲着。路是石块路,感觉当时是石子路的。觉得两边的树比从前更茂密。
我心潮翻滚,脑海中便浮现着年轻时读书的日子。
早晨我们起来,潘班长吹着哨子,喊着一二一,大家有时对着节奏,整齐地唦唦唦的,很有军人的成就感。有时对不齐,杂乱地唦唦唦的。
与现在不同,那时车少,加上早晚,莞田岭是静静的。母校后边是一片竹林,由莞田岭向东南望学校,翠竹青青,有几次绕着雾,红日正喷薄,真是仙景。当时,对我来说几乎是山林美、自然美的启蒙。
现在,透过树丛,看到一座座崭新的楼房,亮丽的田径场。现代化建筑与塑胶跑道把我的记忆阻断。从山洞口出来的车,特别爱叫,加之傍晚车多。车水马龙时而打断我的远望兴致。
但这条老路,依旧安静,树林阻隔下,确实如网友说的是闹中取静。我稍稍定神,就会感受当年同学们一起散步一块谈笑的情景。
有时我们凑些诗句,以显示我们是读中文的。小川同学说:文人见到风景必然有好词句。于是我们搜索着,奈何有限的墨水挤不出几滴,“文”不起来,就来些“啊啊啊”的感情词。如果“啊”的一声,下面没词了,就叫“啊先生”。我们这样刺激着,我做了不少次“啊先生”。
我们来自台州各地,免不了用国语对话,大家感觉很有档次。有时路对面过来一个人,我们装着外地人的样子,把国语说得更响,没话找话地说着,等这个路人以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才满足。
我们夏天游泳,冬天登山爬岭。这叫浪漫,为了显示我们有学问有境界,就自诩为“逍遥人”,充分道家化。
同学之间也互相打趣着、捉弄着。我是忠厚人,又爱面子,没少吃亏。当时流行郭沫若的诗,大家记得这句:我是一条天狗啊,我要把月儿来吞。有人便仿造说:某某某是一条天狗啊,要把风景来吞。于是大家大笑,被说的同学就生气。也算是孩子气吧,玩笑玩笑也会当真。傻乎乎的我当然少不了受委屈。
有人说要选我当班长,我明白是开玩笑,没有答应,但内心还是有些高兴。大家都明白是玩笑。谁知老师婉转地教导那个同学:要谦虚。我听得出这是批评,我也应当谦虚。我当时确实认识到自己有一丝高兴,是虚荣心,是错误的,我惭愧。
现在想来,那时我们真有些可爱。现在有什么竞选了,那叫自信。国语早普及了,哪顾忌什么逍遥,早就自我膨胀,贫嘴脱口秀,满嘴跑火车。
那时的我们,确实伤不起。
C、往事悠悠之二男女同学不浪漫
那时我们当然算不得浪漫的,尤其在异性同学方面。
我们班女同学特别少,只有四个,浪漫空间有限。跑步时对面跑来了隔壁班,尤其是碰到英语班,他们女同学多,我们同学总会一本正经起来,大家静静地跑,会斜瞟一眼心仪的女同学,这时大约忘记了周围的景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在散步时,男归男,女归女。路上碰到,也会静静地,男队女队匆匆走过后,再开始说话。如果前面有女同学在散步,一般后面的男同学要么快速超过,要么故意拉下。紧跟着是被人笑话的。
女同学渐去渐远。远远的,我们就管不住自己的目光,总要借欣赏风景等理由朝女同学那边扫几眼。醉翁之意,居然不在山水之间。
现在想来,哪时我们真是太纯洁了,足以感动如今的少男少女。美景加美女,少男多看几眼,上天也会理解的。
有人在同学会上感叹:握着同学的手,后悔当初没下手。我们大部分同学后悔当初没盯上几眼。
但我们在女同学不在时,也拼命地往坏处想,也会使劲说着不上台面的脏话。尤其是我们班同学,由于文革缘故,年龄大的老三届比我大一倍还多,他们这些老经验者,总在我们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又装得玄乎其玄。其中最大的孙同学,其女儿只比我们少四岁。大家都把一个陈同学戏称为孙女婿,同学之间没法排辈份了。
现在,少的老了老的退休了。这些话语犹在耳边,仿佛刚刚说过。
D、穿越莞田岭
莞田岭依然是一弯一风景。外边是汽车喇叭声,等转过头,上了山冈,母校又在眼底。现在时兴穿越,一番触景生情,我仿佛穿越三十多年岁月。
暮色也渐渐降临。冈头上是庙,建有亭。亭上有“四面云山争入画”的联句。如果这个作为空间轴,那么,三十年岁月泛满心头。三十多年时光,我是庸庸碌碌,蹉跎岁月。母校,别怪我平平淡淡,腹内空空,我也曾踉跄,也曾跌撞,一页页历史,也有酸甜苦辣,爱恨情怨,虚荣、世俗、向往、迷茫。“烦恼场中错用功(王阳明语)”,也算有过追求,我真希望向母校诉说。那才叫“伤不起”啊。青春易逝,人生易老,伤不起。
走过冈头,下山的车路轮廓还在。视野之中是热闹的城西街道。从前是一片农田,现在是繁华的工业区。厂房鳞次栉比,间着高楼。而自己身处幽幽的山岭,是闹中有静,也是静外有动。
几间厂房中传出犬吠,让我惊醒。我得加快脚步。一畦畦菜园依旧,当年我们用普通话高声说笑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那些草木中,间或有女同学美丽的身影。我孤身一人,回忆联翩,又有些惊惶。为暮色而惊惶,也为消逝了的岁月。
莞田岭,我会常常来的。我心中默默念叨着,向城西街上走。
我几乎不识路了。我用方言问路,回答我的是国语。这里大多是外地人,他们为我这个本地人指路。
等我走到大街上,已经是华灯齐放。我知道自己已经足足走了两个小时了,却仿佛从三十年前的幽静中钻出来。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肚子饿了,想起了北山菜场,便上了一辆公交车。
售票员令我坐好,别动。注意安全。我取钱时她也提醒我坐稳定。我明白,这是对长辈老人的关心。她的关心使我更加感受岁月流逝。老汉年已五十,难道我不是老头儿?
E、人生是本书
不到三分钟,车儿穿过山洞,一下子就到了北山菜场门口。我完成了这次穿越,总结起来,于是又想到昂志范读书会。
昂志范在温岭方言中是脏的意思。我的理解是脏得使别人感觉难过,脏得让人反感、厌恶,让别人受不了。
联系到美国作家爱默生的一句话:人生是一本书,书是注释。
我爱书,又读书太少,自相矛盾,愧对母校。我感慨着,开始大言不惭:
可以我注《六经》,反过来《六经》注我又何妨?
我这个老头儿,本身就是书,人生是一本书,我是一本昂志范的书。尽管平庸,也算注释了岁月;尽管无聊,也可用《六经》反注出教训。
于是我这个老头儿昂起了头,昂志范起来。
难道我不昂志范吗?同学少年时,忠忠厚厚的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让人脸红的话,干的那些幼稚的事,还有许多你我他的隐私。母校,老同学,就是把我们这些隐私,这些昂志范的东西珍藏着,聚会时象老母亲,象自家兄弟经常把儿时的隐私晒晒,得其乐也,那种无法代替的乐趣与释然――呵呵,老同学,彼此彼此。
人生正因为有许多昂志范的东西,才会丰富。
回忆往事也是读书,也算是复习功课。自读自,自哄自,用温岭话叫做“自己的东西自己中意”。
大自然也是一本书,美的、丑的,莞田岭是一首回味无穷的抒情诗。我散步着,好像我朗诵着,回味着那些美丽又昂志范的感情。
昂志范是一种审丑美。
审丑才是真实的人生,才叫求真。
如今,对着镜子,想起当年苏东坡曾经说“如是自观犹可厌”。 可见,名人都是昂志范的。于是我对昂志范读书会嘲弄起来,仿佛墨鱼对着章鱼肃然起敬。
当大家都用审丑的目光看着我,我就成功了。
我已经够昂志范了。我自信起来。
浙江省温岭市新河中学 江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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