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一成不变。
小芬万万没想到,公公又一次向她提出了同赵平离婚的事。
一天,小芬下班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公公、婆婆在楼上等她,两个老人一脸严肃,正襟危坐。令她更奇怪的是,赵平不见了,轮椅也不见了。
小芬的心不由一阵紧缩:爸,妈,赵平呢?
婆婆说:啊,是这么回事,大姜和赵平他们工段的人来了,说要领赵平上新世纪广场散散心,几个人背着赵平就下了楼,把轮椅也拿走了!
听婆婆这么说,小芬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公公对小芬挥挥手:芬儿,先坐下,喘口气,等一会儿我和你妈有话和你说。
小芬坐在一只塑料凳上,莫名其妙地瞧着公公婆婆。
过了一会儿,公公开口了:芬儿,你没回来时,我和你妈商量过了,都觉得不能再拖累你了……
小芬的心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公公要说什么,她打断公公的话:爸,你咋又说这件事了?
公公接着说:上次你说考虑考虑,我们想这也不是小事,得给你点儿时间考虑……一两个月过去了,估计你考虑的也差不多了。现在我和你妈都在这儿,今天咱们就把这件事定下来吧!
小芬把头低下,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颤抖地说:爸,妈,我还是那句话——就咱家现在这种情况,我要是一甩手走了,这日子咋过啊?我宁可吃苦遭罪,也要伺候你们一辈子!
公公叹了口气:芬儿,你还没看出来吗,咱这个家已经毁了,它是啥呀——万丈深渊!如果你不走,把你也毁了。老话说,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你也看出来了,我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体力一天比一天差,你妈的心脏病也比以前重了,过不了多长时间,你要照顾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现在趁我和你妈还能动弹,还能照顾赵平几年,你赶紧走,赶紧逃出这个火坑吧。
婆婆说:如果不是赵平成了废人,就是日子再困难,我和你爸说啥也不往这方面想——可现在我们实在……实在是不忍心拖累你了……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不住地抹眼泪。
听了公公婆婆的话,小芬猛然抬起来头来,满眼含着泪水,她激动地喊了起来:你们想过没有?我走了,你们咋办,赵平咋办?
公公的眼睛也湿润了:咋办?还是那句话,走一步是一步呗。芬儿,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你要是逃出这个火坑,趁着年轻,以后还有好日子过。你和赵平离了,以后要是碰上合适的人,就不用考虑太多了。
小芬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动情地说:爸,妈,我明白,你们这样做,完全是替我考虑——可你们想过没有,扔下你们三个人,让我咋忍心走出这个门!
一句话,说得公公老泪纵横,老爷子把脸扭过去了,怕让儿媳看见自己流泪。
小芬试图说服公公婆婆:爸,妈,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这件事先放一放,过个三五年,咱们再商量,没准儿到那时候,你们不提,我自己也会提出来的。
婆婆叹了口气:女人啊,一辈子能有几年好时候!过了三五年,让这个家一拖累,人没现在年轻了,到时候你想出了这个门再进一家,条件兴许没现在好了。
公公抓起赵平床头的一条毛巾,胡乱地揩了一下眼睛,然后说:芬儿,让你和赵平离婚还有一个原因——不知道你回来时看没看见,我和你妈住的那个小棚子的墙上贴了一张白纸啊?
小芬显然是没看见,急忙问:啥白纸啊?
公公告诉小芬,说街道城管要清理非法建筑,限期让居民拆掉私搭乱建的小棚子。如果居民自己不拆,人家就要用推土机强行拆除。
婆婆说:这小棚子拆了,我和你爸就没地方住了。楼上这腚大的地方,要是住四个人,连走道的地方也没了……再说了,老公公和儿媳妇挤在一个屋,好说不好听啊!你要是不走,我和你爸真得要住露天地了。
中国人,尤其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市民,对房子看得非常重,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特别是条件好些的房子,曾是几代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和梦想。但对于小芬的公公婆婆来说,房子条件的好坏已经不重要,只要能安身就行。
公公婆婆面临无处栖身的困境,这不能说是一件小事。也许就是这件事,动摇了小芬不离婚的想法。接下来,在公公婆婆的劝说过程中,小芬的态度不那么强硬了。
公公继续做小芬的工作:我知道你舍不得赵平,舍不得我们,说句心里话,我们也舍不得你,我和你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我看这样吧,你先和赵平把离婚手续办了,这个家还是你的家,有空回来看看,我们只当是闺女回娘家了。
婆婆也说:你爸说得一点儿没错,我们真把你当亲闺女一样。
小芬有些犹豫了,她试探地问公公:爸,赵平他同意吗?
公公说:开始不同意,当我和你妈把道理同他讲明白了,他也想通了。
经过公公婆婆反复做工作,小芬终于吐口了:爸,妈,即使我和赵平办了手续,我过去对你们咋样,以后还咋样……你们放心,丢下你们不管,这种事我李小芬做不出来!
(原载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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