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09 09:31)
我是个轻易不会被感动的人,可能是这几十年经历事情太多了,一颗心被磨砺得坚硬了,麻木了。看电视上的一些煽情的情感类节目,妻子经常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用纸巾不住地拭泪,嘴里还说上一两声“真感人,太感人了”。往往是在这种时候,我会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冷笑。
我一直有个固执的想法,认为真正的情感是不能用来表演的,尤其是在舞台上和电视上,一旦把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加工成任何类型的节目,然后拿到公众面前演示,都是对真情的亵渎和扭曲。就像我从来不看好“绝对隐私”一类的图书,我不相信人真的有“暴露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伤痛与丑疤赤裸裸展示给公众看,从而判定这类书是三流写手的文学创作。即使是电视上曾经宣传过的许多人物,命运多舛,历经磨难,有人生的跌宕起伏,有世间的悲欢离合……尽管催泪威力很大,开始时也让我有些许感动,但随着这些人物在屏幕上亮相的频率增多,厌烦的感觉也就随之出现了。
有趣的是,我经常被一些好的电视剧所感动,却不被这类真情节目所感动。因为电视剧就是表演,是演员精湛的表演打动了我,抑或是剧情的精彩,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在现实生活中,我真正被感动的一次,是2006年的年初,具体时间记不清楚了,不是在春节前就是在春节后,反正是东北一年最冷的季节。我每天上班要路过繁华的红旗街,那儿店铺林立,集聚着欧亚、时代服饰、亚细亚等大型商厦。每年春节,都是这几大家商场造势的时机,在这一段时间内,每家商场都变幻着花样,吸引顾客走进自己的门。
那一天下午,我步行去上班,在路过亚细亚百货商厦门前时,我被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吸引住了。
鼓声响处已经围了一些人,有一面彩旗迎着凛冽的寒风,哗啦啦地飘着,“某某醒狮表演队”——旗上的字让我知道这儿有舞狮表演。我凑近前去。商场前面的台阶下是一大片空地,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铺着一块脏污的红地毯,八九个少年正在七手八脚地安放一个有三个阶梯的铁架子,在地毯的左侧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狮子头、绣球等表演道具。因为周围的人还不够多,演出还未开始,我看了看这些少年,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红色表演服,其实所谓的表演服就是商场出售的运动装,很薄,根本就不能御寒。他们光着头,用双手抱着肩膀,在地上不停地挪动着双脚,我还注意到,他们脚上穿着廉价的运动鞋。
听说这个舞狮队是亚细亚百货商厦的老板请来的。
这天太冷了,我在人群中候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儿受不了。就在我转身离开时,那震人肺腑的鼓声再度响起,一回头,见那些少年都已披挂上阵,四头狮子晃动着脑袋,精神抖擞地伴着激越的鼓点在地毯绕着圈儿。
虽然我对舞狮这一行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这些少年表演的是南狮。南狮与北狮的区别很大,因此有“北狮重'形’,南狮重'意’”的说法。北狮形体大,行头制作精细,演员表演时不暴露身体;南狮行头的制作要简练些,仅一个狮头和作为身体的一块布而已,演员表演时,你能清楚看见他们的一切。所谓重“意”,就是追求神似,从表演上看,南狮的套路多些,如果从观赏的角度来说,南狮似乎比北狮更耐看一些。
鼓声戛然而止。狮子们兜了一会圈儿,算是热身,然后便两个一组分列两边。
当鼓声再度响起时,一只狮子摇头晃脑地来到地毯中央,做了一连串可爱的动作,或搔首,或舔毛,或搔痒,或闭眼做睡眠状……如此反复,然后在急促的鼓点中朝那个足有一米五高的铁架子走去,一前一后两个小演员配合得非常默契,他们在铁架子前面站定。这时,作为身体部分的小演员猛然托举起前面伙伴的身体,刹那间,狮子的身体向上一跃,跳上了铁架,然后在窄小的铁架上翻滚腾挪,表演起各种惊心动魄的动作……
与其说惊心动魄,不如说心惊肉跳。他们脚下那个铁架既窄小又有锋利的棱角,如果这些孩子一旦失足,从窄小的铁架跌下去,或身体撞在铁架的棱角上,惨剧肯定会发生。
当狮子在铁架顶端一纵身,耸身站立的一刹那,高高地昂着头,仰望着天空……或许是为少年们出色的表演,或许是被这古老艺术的魅力所感染,我被这一壮观的画面震撼了。我想,如果不是近距离观看舞狮表演,观众是很难获得这种震撼感觉的。
这时,我低头看了看那三只蜷伏在地毯上等待上场的狮子。狮子下面是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他们脸色铁青,瞧着在铁架上表演的伙伴,似乎是期待着快些上场表演,因为表演会使他们的身体暖一些,或者说是能暂时忘却寒冷。
他们的样子也就是十六七岁,身体单薄,脸上充满稚气。如果不是为了生存,他们本应该在学校读书,此时正是放寒假的日子,穿得暖暖的,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吃麦当劳或肯德基;
QQ聊天,发手机短信;
玩“魔兽”,还有“传奇”;
听周杰伦和潘玮柏的歌;
看欧美大片和韩剧;
滑雪、攀岩还有蹦迪……
然而这一切都不属于这些舞狮少年。
我的目光无意落在一个身材略小一些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望了我一眼,然后把头埋下,掩藏在狮子的身体里。
就是在这一刻,我的心被刺痛了,泪水竟夺眶而出。
我就是在这时被感动了。
人的内心深处,肯定有一处最柔软,最容易被刺痛的地方,尽管我们不清楚它的准确位置,但它确实存在。
尽管我说不清具体是哪个细节触动了我的泪腺,但让我庆幸的是自己还有眼泪,还可以被感动。
前几年,我曾在不同场合对人说过一句很得意、很讨嫌的话——假使有一天我不幸堕落成富人,但我依然喜欢穷人。现在看来,这句话很狗屁,完全是一种小资阶层的伪饰,一种封建士大夫式的矫情。你现在说这句话,是因为你还不是富人,你还没有资格说不喜欢穷人的话。
鼓声已经离我很远了,在穿过欧亚的大门洞时,还有眼泪在我的眼眶里盘桓……
附记:这篇文字是我2007年初写的,两年后,在这篇文字的后面,出现这样几行留言:“其实不管你信不信,亚细亚每年元宵节都有舞狮表演。当然了,我就是其中的一人。呵呵。真没想到有人给我们写了篇文章,感谢。”
我相信,这个匿名的留言者就是舞狮少年中的一个。他能见到我的这篇文字,让我感到特别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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