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拳十三势中的“掤”字,一般读音为“peng",其义可泛指弹性外向的劲力和动作,这是练太极拳的人熟悉不过的,但是自古以来问世的有字典、辞书等文字工具书中却都没有“掤”字这种音、义的记载,《康熙字典》里这个“掤”字读者为“bTng”,义为箭筒盖等。另外,十三势中的“扌履”字,在《康熙字典》里则连个字形也没有记载。此情况上世纪初出版的许禹生著《太极拳势解》中已有提及;到了上世纪末,有些太极拳研究者又发现了这一现象,深感这是不能容忍的文字错误,认为如果这样的文字错误不纠正、这样的“掤”字使用不废除,将会造成不好的世界影响,但是有人则不同意这样的观点,《太极》杂志从2001年5期开始至2003年2期还专门开辟了一个专栏供对这一问题不同观点者商榷讨论。持认为这是文字错误观点的有的还是颇具影响的太极拳界前辈,如1997年出版的陈微明弟子林炳尧先生著((杨式太极拳架详解》,书中就将“掤”改为了“堋”,这种观点在一些有关太极拳的杂志中至今仍时有可见,不可否认,持这种观点的人其主观上是出于对祖国文字的认真、负责,但实际上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客观上对太极拳文化的发展是有害的。 一、不能以《康熙字典》为据否定太极拳音义的“掤”字 《康熙字典》是清康熙四十九年(1700年)康熙皇帝命张玉书、陈廷敬等主持编纂的大型文字工具书,是在明代梅膺祚的《字汇》和张自烈的《正字通》两书基础上补充扩展而成的,(《重刊(节本康熙字典>·小识》指出((康熙字典》实际收字46600多个,另收古文字1995个,(《康熙字典》是一部收字之多没有前例、引用资料丰富的字典,至今仍是阅读古籍的一本重要工具书。然而,世界上任何文字工具书都不可能是尽善尽美的,不少文字专家都认为世界上没有不错的字典,只不过错得少些罢了(见《中医难字字典·序》)。《康熙字典》也是如此,它是学术界公认错误颇多的一部书,清·王引之《康熙字典考证》指出该书仅引书错误就多达2588条,实际上错误还要多,而且有许多字的音、义和许多字《康熙字典》也漏收了。1915年中华书局出版《中华大字典》收字48000多个,其中有不少字就是《康熙字典》漏收的;而《中华大字典》也不可能将祖国此前的所有文字都包罗无遗地全部收载进去,因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太悠久广博了,文献浩如烟海,文字工具书的编纂者由于各种条件原因的限制,是不可能将我国从古以来所有发生过的文字及其信息都无一遗漏地收载进去的,自古以来,文字总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不断发展着,所以文字工具书的发展也是无止境的,任何一部字典都是相对地、有条件地反映文字情况。比如我国少数民族的东巴文化,至上世纪末,也未被任何文字工具书记载,有关专家学者正在抢救收集整理;《康熙字典》中的古文字也并非没有遗漏,所以有的古墓出土文物中的文字尚需古文字专家破译;我国自古以来的姓氏,据杜建春《中华万姓溯源》一书记载达5000多个,其中许多都是不见于《康熙字典》记载,并且有不少姓氏其字的读音也与一般不同;中国古文中借代现象普遍,如以“亡”代“无”,以“冯”代“凭”,以“泣”代“涩”,一字代了某字,其音、义均随同为某一字,而这些借代字有的《康熙字典》也漏收了,比如唐代著名学者刘禹锡一名篇《答道州薛郎中送方书书》中有一句话“愚独心中有概焉”,其中的“概”是“慨”的借代字,读“kai”不读“gai”,这一借代字《康熙字典》里就没有记载。 对于“掤”字,古代使用的音和义并非只有《康熙字典》所记载的,如“掤”字读音为“beng”,还有多义,如《朱子语类》卷二十一中的“只缘气未棚裂”,文中的“掤”,音beng义同“崩”;《西游记》六十五回中的“苦掤苦拽来相战”,文中的“掤”,音beng,义同“绷”;《水浒传》五十一回中的“兄长,没奈何,且胡乱掤一掤”,文中的“掤”,音beng,义为“捆绑”。《朱子语类》为南宋朱熹的学生所辑,几乎是一般读书人必读之书,《西游记》和《水浒传》都是明代影响很广的著名小说,这些书都在《康熙字典》编纂之前已广为人知,但是,“掤”字在这些书中的音义在《康熙字典》里没有记载,直到1994年出版的、编纂工作达近20年的《汉语大词典》中,“掤”字的这些音义才被收载。所以,一个字是否错别字,不能仅以《康熙字典》或任何一本其他文字工具书为依据,还要看这一文字是否有使用历史等,这也就是为什么上世纪初许禹生明知《康熙字典》里没有太极拳音义的“掤”、“捋”等字的音义或字音义而并不认为它们是错别字的原因。 二、太极拳音义的“拥”字使用历史悠久 根据现有资料,张三丰、王宗岳有关太极拳的歌文中、杨氏古谱、宋氏古谱中,太极拳音义的“掤”字已经出现,这些文献中出现的一些使用频繁的语法修辞现象,清代已渐属罕见,反映这些文献中不少篇目都是古文献,也反映了“掤”字自古至今的使用历史已十分悠久。太极拳历代重要传人中不乏国学根基深厚者,如武澄清,清咸丰二年壬子进士,曾任河南舞阳知县;武汝清,清道光二十年庚子科进士,曾官居刑部四川司员外郎;武河清(禹襄),禀贡生,候选训导;李亦畲,同治元年壬戍科举人;李启轩,光绪元年乙亥科举人;陈微明,21岁(1902年)人京科考中榜名列前十名,先后担任过《清史稿》纂修、浙江求是学院教授等;郑曼青,曾任上海暨南大学与美术专门学校教授;陈鑫,禀贡生;许禹生,毕业于晚清译学馆,曾任北平教育部专门司主事,上述这些先人,可说都是汉语文化饱学者,他们不至于不知道“掤”字的太极拳音义在《康熙字典》里并无户口,然他们都不认为是错别字,都泰然在自己的文著中应用着。 民国时期,有不少太极拳家,如许禹生、孙禄堂、杨澄甫、陈微明、王新午、徐致一、于化行、董英杰、姚馥舂和姜容樵、吴图南、吴公藻、吴志青、陈炎林等都有太极拳专著出版,在书中都应用了太极拳音义的“掤”字。新中国成立以后,太极拳专著继续不断出版,直至今日,数量之多为所有中华武术拳种中之绝无仅有,除了极个别如林炳尧先生所著的外,都在使用这一太极拳音义的“掤”字。由此可见,太极拳音义的“掤”字不仅有悠久的使用历史,而且使用人数和范围相当之广。 三、收载太极拳音义的“掤”字是字典的历史任务哲学上曾有过一个“鸡与蛋谁为先”的旷日持久的大辩论,而文字和字典是不存在这个先后问题的,文字总是先于字典,字典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收载有一定使用历史的文字,有的字虽无使用价值,但与一定的历史相联系,如唐代武则天造了一个“曌”字,存在时间极短,除了武则天用来表示自己外,再无他用,这样的字也是字典的收载对象,因为如果不收,对于这段历史的研究就会发生困难。 作为语言交流工具的文字,使用应有一个统一认同,我国简化字改革有利于方便书写、消除异体字、减少字数等,从而有利于文化发展。然当时有的地方,随心所欲乱简化,这是一种造成文字混乱的行为,所以必须制止,而另一方面,文字简化改革并没有将简化改革前的繁体字和异体字都消灭掉,因为这些都是历史产物,某些专业的人士仍然需要学习和使用,不然有关历史的文化研究就无法进行了,所以这些字也仍是字典所必须收载的。 历史上的借代字,有的属于异写,有的开始时其实可能是为了书写方便而写的别字,以后,接受使用的人多了,就习以为常了(见段逸山主编的高等中医院校教学参考书《医古文》),这种现象在历来中医处方和各地的本草书籍中也有反映,如有的地方,有的医生,“川牛膝”写成“川牛夕”、“川牛七”,“千年健”写成“千年见”,“泽泻”写成“泽下”,“木鳖子”写成“木别子”、“木必子”,“栀子”写成“枝子”,“豆蔻”写成“豆叩”,“佛手”写成“伏手”等等,这些代用的字显然大都是借谐音图方便而写的,但由于使用的人多,涉及到许多书籍和资料,所以这些字也只好承认下来作为了“别名”,是一些专门的“别名”工具书收载的对象,如果没有这些别名工具书,中医药的研究交流就会发生困难。 太极拳音义的“掤”字,没有别的异体写法,因此不存在“别写”的可能,这个字的音义究竟何时、何地、何人、如何确定的,现已无从考究。太极拳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迅速在全国传播开来,为什么此前此后的字典都没有太极拳音义的“掤”等字的记载呢?这与太极拳发展历史的特点是有很大关系的。太极拳是一种有独特内容和术语的道家武术,古代传承十分隐秘,如武当山历来只在极少数高层道土中传承,并且不允许非传习者观看,直到20世纪初的徐本善道总破例于1929年教授由李景林派往考察的傅剑秋和于1931年教授驻军于武当山的贺龙将军时仍是如此(见裴锡荣《武当太极拳与盘手20法》、有关《武当》杂志等),虽然杨禄禅19世纪已在北京教太极拳,20世纪初杨澄甫先生又将太极拳向全国传播,但天下无知识之士,文字工具书字典的编纂者也是如此,他们未必接触到太极拳,即使有接触,也难免挂一漏万,比如一般读书人都会阅读的《朱子语类》、《西游记》、《水浒》中beng音义的“掤”字不少字典不也都遗漏了吗? 太极拳音义的“掤”字,音、形与义十分合适,其音peng,与膨胀之“膨”同音,与弹绷之“绷”音近,使人联想到向外扩张和弹性;“扌”偏旁使人联想到太极拳的拥劲常施展于手臂;“月”字使人联想到月亮,在传统文化中,天体中的月相对属阴、属柔,而月又常呈弧形,是太极拳搠的形象化;两个“月”字又使人联想到两手臂,张三丰歌诀所谓的“胸背开劲两捶争”,所以用这个字形和音来表示太极拳的掤义不是太合适了吗?并且,这样音义的“掤”字使用历史悠久而广泛,所以,这样音义的“掤”字完全属于字典的收载对象,还有“捋”字,虽然现在已用“捋”来替代,但其义也未收载进字典,其他的“挤”、“按”、“采”、“挒”、“肘”、“靠”等太极拳之义也均在字典里没有记载,这一现象同太极拳在全民和世界的普及是不相适应的,所以,这些字的音义收载进字典是摆在有关专业工作者面前的一项历史任务,关爱太极拳的人应该积极促进这一文字历史任务的完成,而不应该盲目地、自以为是地宣传对这一音义“掤”字的摒弃,甚至一厢情愿地用其他字去代替它,这些客观上都是造成文字混乱、造成文字交流困难的不可取的作为,希望都来珍爱和保护“掤”字这一传统太极拳的宝贵文字财产吧! |
联系客服